周南昭心跳加快。
“后来我想明白了。”导师捡起地上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怀疑本身没有错,但你不能让怀疑麻痹你的行动。你看这颗石子,我怀疑它下一秒会凭空消失,但它没有。我怀疑我松手它不会落地,但它落了。”
他将石子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这就是‘真实’。是可重复、可观测、可验证的相互作用。”
他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周南昭心上。
“科学是什么?科学不是寻找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真理,那玩意太奢侈,我们凡人够不着。科学是不断地用新的‘真实’,去逼近、去修正、去拓展我们理解的边界。今天你觉得不可能的东西,明天可能就被创造出来了。今天你觉得算不出来的结果,明天可能就有了新的方法。”
“你迷茫,你怀疑,你觉得前路看不清,这太正常了。我搞了一辈子物理,现在还是有很多东西看不懂、想不通。”
导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但像你这样,屁大点事就想东想西,怀疑人生怀疑宇宙,蹲在楼顶吹冷风装深沉的,那就是蠢,是浪费时间!”
“觉得星星是假的?那就飞到天上去摘一颗下来看看它有多假!觉得世界可能是假的?”
李老头哼了一声。
“那我告诉你,就算是假的,只要在这个‘假’的框架里,规律是自洽的,现象是可重复的,那它对我们来说,就是真的!你就得按照这个‘真的’规律去办事、去探索!要么,你就去亲手打破这个‘假’的框架!”
“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又什么也不做,耗死的只能是你这颗榆木脑袋!”
他没好气地敲了两下自己傻不拉几学生的榆木脑袋,然后走到那台望远镜前,低头摆弄了几下,手法熟练地调整了几个旋钮,又看了看天色。
“参数调好了,对准了M31。别在这儿瞎想了,多看看。看完了,该干嘛干嘛去。”
李老头丢下这句话,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又走下了天台,仿佛只是上来散了趟步。
周南昭怔怔地坐在原地,李老头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亲手打破这个‘假’的框架。
是啊,她在迷茫什么呢?
怕世界不真实?怕努力无意义?
可就算这个世界是被“设计”的,就算系统是更高维度的存在,那又怎样?
她此刻感受到的风是冷的,看到的星光是从遥远星系跋涉而来的,遇见的人是用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
这些,都是“真实”。
他们绝不仅仅是凭空捏造而来、随随便便三言两语就能说完一生的纸片人。
在这些“真实”的基础上,她产生的疑惑、渴望、追求,本身不也是真实的吗?
如果因为恐惧和怀疑可能的“虚假”就放弃当下,那才是真正的虚无,才是对自己的辜负。
周南昭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
对抗虚无最好的方式,是创造属于你自己的意义。
她的意义是什么?
作为一个有幸觉醒了的“纸片人”,她的意义应该是用尽全力抡紧锤子去打破他们和高维世界之间的那堵墙,走到真正可以和“系统”面对面的位置。
——扇它,或者它们。
周南昭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站起身走到望远镜前。
自从作为课题选中观测的那颗小行星毫无征兆地爆炸导致课题结业失败后,周南昭对“看星星”这三个字简直深恶痛绝。
尽管它们确实很美。
导师调整后的参数,将望远镜对准了M31星系。
周南昭俯身,将眼睛凑近目镜。
下一秒,她的呼吸凝滞住。
视野之中,不再是模糊的光斑或单调的星点。
那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由无数恒星汇聚而成的银色涡流。
它横亘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上,边缘弥散着淡淡的星云物质,核心区域明亮而凝聚,仿佛一只悬浮在虚空中的、无比精致的银色风车,又像是一只洞察一切的神秘之眼。
数以千亿计的恒星,在引力的指挥下,跳着跨越数十万光年的恢弘舞蹈。
那些微弱的光点,每一颗周围可能都环绕着行星,其中某些行星上,或许也曾诞生过仰望星空的智慧生命,或许也曾有过同样的迷茫和追寻。
在如此遥远而震撼的、跨越了数百万光年传递而来的光芒面前,人类何其渺小,如同一粒尘埃。
但正是这粒尘埃,正用这简陋的镜片,试图理解这宏伟的涡流,试图倾听宇宙深处传来的时空的震颤。
渺小,并非毫无意义。
周南昭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脖子僵硬。
当她终于直起身时,脸上只有一种异常平静的澄澈。
不需要怀疑,不需要迷茫。
去打破。
将望远镜重新放回仓库后,经过七楼那个巨大的、空旷的仪器存放间时,周南昭的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陈硕的请求:
“这样的话,修好楼上那台AST望远镜对师妹来说应该也是小菜一碟,对吧”
这台AST的初代原型机,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一样静静伏在房间中央,身上覆盖着防尘布,只露出部分斑驳锈蚀的骨架和残缺的镜片。
它曾经承载着南理乃至国内空间观测的野心,却因技术难题和资金断裂而夭折,成为一堆昂贵的废铁,被遗忘在这里。
周南昭看了一会儿。
……也不是不能试试。
她发现自己现在精神状态异常的兴奋。
于是周南昭下楼取来了自己专用的铝合金工具箱。
箱子很沉,里面是她用顺手了的各种工具,从精密螺丝刀到小型焊枪,从光学调试仪器到信号分析板,一应俱全。
她被称为“修机小能手”,这些工具功不可没。
掀开防尘布,AST庞大的身躯完全显露出来,上面积了厚厚的灰尘。
周南昭戴上口罩和手套,打开工具箱,先是用强光手电仔细检查了一遍整体的结构框架和关键连接点,然后拿起气吹和软毛刷,开始一点点清理主要部件上的积灰。
她没有详细的维修图纸,只能凭借对类似光学仪器结构的理解和过往的经验,尝试去理解这台庞然大物。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又渐渐稀疏。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少女偶尔移动的脚步声、工具轻微的碰撞声,以及专注而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不觉,楼外的天际线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