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孟的说,少女还活着。
躺在冰棺里的那个只是少女的克隆体。
只不过连姓孟的也不知道那具克隆体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更说不出少女去了哪里。
从灰鸽的后台监视器上能找到的关于少女的最后的画面,是少女上了一辆模糊了的黑车,然后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灰鸽无法监视到的区域。
这种情况在另外三个服还没出现过。
但有一点是很明确的,少女确实还活着。
“虽然在下姑且也算这个世界的创世主之一,但是让你们复活一次已经是在下能尽到的最大努力了。所以,如果两位还是坚持要拉着这个世界和……她,陪你们一起灭亡的话,在下也是没有办法的。只是,两位真的甘心就这样了吗?”
不甘心。
就像此刻的他,看着眼前的始作俑者,看着这人明明高高在上却还摆出一副令人作呕的虚伪悲悯面孔,他恨不得将这人抽筋扒皮,却发现连这人的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
就像被困在躯壳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珍之重之的少女被伤害,那种感觉,绝望着、痛恨着,可是在巨大的差距面前,连满腔的恨意都无能为力到可笑。
少女离开的时候一定也是带着无尽的绝望和痛恨的。
无论如何,他要找到她,告诉她,哥哥从来没有变过。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发了疯一样地找她,几乎将全世界翻了个底朝天。他去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问了她所有可能联系的人,甚至动用了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可是没有。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帮她离开的祁玉也说不出她到底去了哪里。
祁玉以为她被自己安排的黑车拉去了边境,或者拉去了战乱的国家。
所以当所有人都不理解为什么祁玉会选择成为一个战地记者的时候,只有周西辞和盛阳知道,最初的最初,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害怕、是为了找她。
后来慢慢真的在这份工作中找到了生命的意义,慢慢接受了一个过去从不愿接受的可能——或许少女真的死了。
那么多人在找她。
可是原来,她就那么简简单单地、一个人来了南杭。
周西辞的指尖悬在屏幕上,轻轻拂过照片里少女模糊的侧脸轮廓。
她一个人,带着那么少的行李。
那时候的南南,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照片和文字记录,勾勒出了少女最初三个月的生活轨迹。
她几乎不出门。
每天只有取外卖或扔垃圾的时候,才会短暂地出现在门口监控的范围内。她总是戴着帽子口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走路时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或追上,像是很排斥接触别人。
她不吃不喝的时候居多,送上门的外卖经常原封不动地被放在门口,直到下一个外卖员上门才会被顺手清理掉。
她整夜整夜地亮着灯,却很少发出声音。邻居曾因担心报过警,警察上门询问,她总是隔着门板回应,偶尔开了门也只是沉默。
那段时间,照片里的少女肉眼可见瘦了下来。
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里,抵触着外界的一切,包括阳光、空气,和所有人的接近。
周西辞看着这些描述,呼吸变得艰难。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他的南南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次亮起又熄灭的万家灯火,眼里是怎样的空茫和无助。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疼痛。
周西辞猛地闭上眼,指尖用力按住了太阳穴。
同样的时间里,他在做什么?
他开始时不时出现幻觉,总是毫无意识地走进南南的房间,清醒过来时身上总是带着伤。后来有一次,他在幻觉里看到了南南。后来,他开始大把大把地吃致幻药,直到被赵一阑发现……
过了很久,周西辞才缓缓睁开眼,继续往下看。
第四个月,少女开始有了变化。
少女出门的频率变高了。
最开始,只是去小区的便利店买点东西,依旧包裹严实,但停留的时间变长了。她会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趴在橱窗边晒太阳的流浪猫,一看就是很久。
然后,她开始接触那些流浪猫。
她买了猫粮,每天定点去喂。一开始猫很警惕,她一靠近就跑开。她就将猫粮放在远处,自己退开,等猫吃完了再默默收拾。
后来,猫渐渐不怕她了,会主动蹭她的裤腿,会在她脚边打滚撒娇。
照片里,第一次捕捉到她蹲在地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触碰一只玳瑁猫的脑袋。虽然依旧戴着口罩,但露出的眉眼间,那层厚重的阴霾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缝,透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柔和的光。
周西辞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南南,在试着重新触摸这个世界。
用最笨拙、最小心翼翼的方式。
接着,是小区里的小孩子。
小区里有个爱在楼下滑滑板的小胖子,大概五六岁,经常摔跤,很爱哭。周南昭有一次看见小胖子摔得抽抽噎噎的很可怜,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递给了小胖子一颗糖。
从那以后,小胖子看见她就会喊“姐姐”,会给她带妈妈做的饼干和甜品,会跟她分享自己的玩具,会兴高采烈地邀请她看自己滑滑板车。
围着她的小孩子开始变多,周南昭脸上的口罩在孩子面前,慢慢摘了下来。
照片里,少女坐在草地上讲物理学三大定律,看见孩子们懵懵懂懂的样子,脸上露出很浅很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虽然眼神里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但至少,她在笑了。
再后来,她开始和小区里的老人打招呼,帮行动不便的邻居拎东西上楼,在楼下散步时会对迎面走来的人微微点头。
她一步步,重新走回了人群里。
像一棵经历过严冬摧残的树,小心翼翼地从坚硬的冻土里,重新抽出稚嫩却顽强的绿芽。
周西辞看着这些记录,心里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心疼。
他的南南,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坚韧。
在没有他、没有祁晏池、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人的陌生城市,一个人,慢慢治好了心里的伤,重新站了起来。
而她所经历的这些被敲碎了又坚韧重组的点点滴滴,他却只能从这些纸张上窥见分毫。
明明他们可以不用经历这些。
透明的液滴落在照片上少女带着忧郁的眼睛上,被周西辞颤抖着指尖小心翼翼抹去。
他继续往后翻。
接下来的记录,时间速度加快。
少女搬离了那个老旧小区,在南理附近租了一个更舒适也更安全的小公寓。
她开始疯狂地学习。
那段时间几乎住在了市图书馆和各大高校的自习室里。她从早到晚地看书、做题、写东西,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
她瘦了很多,但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沉稳坚定。
那是一种找到了目标、并为之全力以赴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