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寂,在主控大厅下方的设备夹层中弥漫。璃握着那瓶仅剩薄薄一层底子的“法则调和尘”,沧溟的传讯如同冰冷的雨滴敲打在心头,提醒着他们时间的紧迫和选择的残酷。
深入险境,寻找渺茫的希望?还是带着垂死的同伴,向更不可知的虚空发起绝望的突围?
璃的目光扫过楚溟苍白如纸的脸。那点淡灰色的粉尘正在他体内艰难地工作,中和着狂暴的法则污染,但如同杯水车薪。她能感觉到,那几股冲突的法则力量虽然暂时被抑制了相互撕咬的烈度,却并未消散,反而在“调和尘”的作用下,开始更紧密、更复杂地纠缠在一起,仿佛在楚溟体内形成了一个更加稳定却也更加顽固的“污染核”。一旦“调和尘”耗尽,或者外部刺激加剧,这个“核”随时可能爆发,彻底湮灭楚溟最后的生机。
“更彻底的办法……”璃低声重复着沧溟的话,目光不由得投向脚下冰冷的金属地面,仿佛要穿透层层结构,看到遗迹那更深、更危险的“炉心残骸”或“高危废料区”。那里是“锻星熔炉”最核心、也是当年事故最可能发生的区域,危险不言而喻,但也最可能保留着解决这种高位法则冲突的关键技术或资源。
风险与机遇,往往相伴而生。
“沧溟前辈,”璃深吸一口气,以神念传讯,声音带着一丝决断,“我们……没有选择突围的资本。星枢能量枯竭,楚溟重伤濒死,即便强行启动,也跑不远,更躲不过追踪。留在这里,一旦被敌人彻底包围,同样是死路。”
她顿了顿,继续道:“遗迹深处,或许危险,但至少是‘源星神匠’一系的领域。我的传承印记虽然力量耗尽,但相关的知识权限或许还能在那些核心区域发挥些许作用。而且,楚溟身上残留的污染,本质上源自这里的实验,在这里,也最有可能找到‘解药’。”
星枢内,沧溟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她,璃的分析是正确的。突围,看似主动,实则是将命运交给未知的虚空和必然存在的追兵。深入遗迹,固然危险,却是在已知且可能对他们有利的“主场”作战,哪怕这个主场已经破败不堪。
“可是楚溟的状态……”沧溟担忧道。
“我会带着他。”璃的语气不容置疑,“设备夹层有维护通道,可以避开主要敌人,通往遗迹中层的能量传输主干道。从那里,应该能找到前往下层‘炉心区’的路径。只要我还能动,就不会丢下他。”她看了一眼楚溟,补充道,“而且,他体内那些纠缠的法则,在接近其源头时,说不定……反而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变化,未必全是坏事。”
这话带着一丝赌性,但并非没有道理。法则的力量玄妙难测,有时接近源头,确实可能引发共鸣或转化。
“……明白了。”沧溟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也坚定下来,“我会尽力维持星枢与主控大厅的这条连接,为你们提供有限的远程感知支援。同时,尝试解析主控大厅残留的数据,寻找关于‘炉心区’和‘高危废料区’更详细的资料,以及……可能存在的安全路径或应急预案。”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但你们必须快。外面的敌人正在收缩包围圈,虽然暂时被主控大厅之前残留的能量异常和‘归墟引信’的余波所迷惑,但它们的搜索逻辑很严密,最多半个时辰,一定会发现夹层和下方通道的入口。”
“半个时辰……”璃心中一紧。时间,依旧是最大的敌人。
她不再犹豫,将剩余的“法则调和尘”小心地涂抹在楚溟心口和眉心,暂时加固抑制效果。然后,她再次咬牙,将楚溟背起。这一次,她调整了姿势,用找到的一段废弃的绝缘缆绳,将楚溟与自己牢牢捆在一起,解放出双手,便于行动和应对突发情况。
“坚持住,楚溟。”她在楚溟耳边低语,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们去找能救你的东西。”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背着楚溟,钻入设备夹层更深处一条标有“一级维护通道,通往能源主脉”的狭窄管道。管道内黑暗、压抑,只有远处偶尔闪烁的、不知来源的黯淡应急指示灯光。空气混浊,带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和电离臭氧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辐射感。
璃凭着记忆中对遗迹结构的了解和对能量流动的微弱感应,在如同迷宫般的管道网络中艰难穿行。她不敢动用丝毫多余的力量,全凭肉体的力量和顽强的意志支撑。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与楚溟冰冷的身躯贴在一起,带来一种异样的湿冷感。
楚溟的意识,在“法则调和尘”的微弱庇护下,并未完全沉入黑暗。他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由破碎光斑和刺耳噪音构成的混沌海洋中。体内,那几股被暂时“调和”的法则力量,如同被强行按捺住的凶兽,在“污染核”中缓缓流转、摩擦,带来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
但在这片混沌与痛苦之海的下方,他似乎又能隐约“听”到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脉动。
低沉,缓慢,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衰败,却又蕴含着某种顽强的、不肯彻底熄灭的“余温”。这脉动仿佛源自脚下这片金属巨兽的最深处,与整个遗迹破败的“呼吸”同步。它并非星宫那种清冷有序的律动,也不是“寂灭”那种冰冷吞噬的寂静,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物质”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搏动。
是“锻星熔炉”的炉心?还是别的什么?
随着璃背着他不断深入,这种脉动感似乎越来越清晰。与之相应的,他体内那个“污染核”的流转,也似乎受到了一丝影响,变得略微“活跃”起来,但不是加剧冲突,而是……仿佛在尝试“聆听”和“适应”这种外来的脉动。
“璃姑娘……”楚溟极其微弱的神念波动传出,“你……感觉到了吗?
璃身形一顿,仔细感应,随即点头:“是遗迹深层能量循环的残余波动……很微弱,也很混乱,但确实存在。看来我们方向没错,正在接近核心能量区。”
她加快了些许脚步,同时更加警惕。能量越集中的地方,当年发生事故的可能性越大,残留的危险也越多。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周围的管道壁变得灼热,金属表面隐约泛着暗红色的微光。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漂浮的、带着微弱辐射的尘埃粒子。一些管道接缝处,有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能量结痂。
“小心,辐射和能量泄露在增强。”璃提醒着,尽管她知道楚溟可能听不清。她激活了身上那件古朴银白紧身衣自带的、极其微弱的能量屏障——这是沉眠舱的维生功能之一,此刻成了她唯一的防护。
前方通道出现了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下,通向更深处灼热和脉动感传来的方向,通道壁上甚至能看到流淌的、缓慢冷却的金属熔渣痕迹。另一条则相对平缓,通往侧方一个较大的、有微弱稳定光源的空间。
璃停下脚步,犹豫了。向下,显然是直奔“炉心区”,危险最大,但也最可能找到解决法则冲突的关键。侧方的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中继站或小型控制室,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补给,甚至……其他路径?
“沧溟前辈,”她再次传讯,“我们到了一个岔口。一条向下,能量反应和辐射极强;一条侧向,有一个疑似中继站的空间。我该走哪边?”
星枢内,沧溟正全神贯注地解析着从主控大厅断断续续传来的数据碎片。听到璃的询问,她迅速调取刚刚破译出的一小部分信息。
“……根据残留日志片段……当年实验事故的源头,并非单一炉心爆炸……而是‘炉心’与‘高危废料缓存库’之间的能量传输管道发生‘法则虹吸’现象,导致废料库中封存的多种高危实验残渣被反向吸入炉心,引发连锁污染和失控……”沧溟快速说道,“‘炉心区’本身可能已彻底污染、结构不稳……而‘高危废料缓存库’……日志显示,在事故发生后被紧急隔离,其外部‘绝对物质屏障’可能仍部分有效,但内部状况未知……”
她顿了顿,给出建议:“如果目标是寻找‘中和’或‘处理’高位法则冲突的方法,‘高危废料缓存库’的可能性或许更大……那里封存的,本身就是各种极端、冲突、失败的法则造物,理应配套有相应的‘处理’或‘稳定’设施……但风险同样极高,一旦屏障失效……”
高风险,高潜在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