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土坡,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继续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逃亡。
月光在西天淡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黑夜正悄然退场。
他们走出干涸的沟壑,踏上一片荒草萋萋的土坡。前方地势渐低,在朦胧的晨雾中,隐约可见远处浮现出低矮的房屋轮廓。
那是一座小城的剪影。它似乎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处屋顶,升起几缕若有若无的、试图融入晨雾的淡淡炊烟。
他放慢了脚步,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此地距离刚才的乱石区域并不算远,追兵随时可能循迹而至。
阿烬靠在他背上,忽然动了动,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困惑:“火纹……在跳。”
他立刻停下脚步,全身肌肉绷紧。
她按着自己锁骨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细感知。“不是危险……是一种感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
他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正是那座寂静的小城。城门口空无一人,街道上看不到任何活动的身影,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静得有些反常。
但他选择相信她。
他调整方向,不再直接走向城门,而是沿着荒坡的边缘,借助枯草和低矮土丘的掩护,迂回前行。尽量避开所有开阔地带,选择那些被牲畜踩出或自然形成、不易被察觉的荒僻小径。
如此行走了约莫一里多地,他们接近了城墙的外围。一道不知何年何月倒塌废弃的旧城矮墙,如同一条死去的巨蟒,横亘在前方。
他翻越过去,落地时,虚浮的双脚终于支撑不住,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溅起少许尘土。
阿烬赶紧从他背上滑下,伸手想要扶他。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咬着牙,用手撑住膝盖,一点一点,艰难地重新站直身体。
“快到了。”她看着他因剧痛和虚弱而扭曲的脸,小声说道。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脚步却愈加沉重,如同拖着千斤枷锁。
就在此时——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种异样的声音。
不是追兵急促的脚步声,也不是搜捕时的呼喝叫喊。
是……铁链拖地的声音。
极其轻微,几乎要被清晨的微风吹散。但那金属与地面砂石摩擦的、特有的“沙…啦…沙…啦”的声响,却真实地存在着,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形体的存在,正拖曳着沉重的铁链,缓缓地、坚定不移地向着他们靠近。
他猛地回头望去。
荒坡上空空荡荡,只有枯草在风中摇曳,不见半个人影。
可那铁链拖地的声音,并未消失。
反而……更清晰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无形的、冰冷的“东西”,正在跟着他们。
绝不是七宗的人。
至少,不是刚才那三名执事那样的风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绝对不能停下!
只要不停下,就还有找到出路的可能!
他重新背起阿烬,迈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在晨曦中沉默如墓、城门大敞却空无一人的小城。
“沙…啦…沙…啦…”
铁链拖地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身后持续地响着。
近了。
更近了。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挂着断刀的位置。
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冰冷的刀鞘。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皮肉之中。
清晰的痛感,是他此刻保持清醒,对抗体内那股不断拉扯着他陷入昏迷的虚弱与灼热的,唯一依仗。
他们互相搀扶着,爬上一段通往城门的缓坡,终于能更清晰地看见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城门。
门,开着。
门口无人值守。
门内的街道上空空荡荡。
没有早起的行人,没有觅食的野狗,甚至……听不到一声鸡鸣犬吠。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安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阿烬将脸颊紧紧贴着他冰凉汗湿的后背,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轻声问:
“我们……真的能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