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身形落地,单膝微屈,卸去冲力,随即脚尖一点地面,拧身回望。
阿烬安然站在原地,一只手轻轻按在锁骨位置,那里,焚龙纹正散发着微弱的、潮水般渐渐平息的暖光。她看向陈无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陈无戈目光扫过地上失去生息或失去战力的杀手,眼神未有丝毫波动。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阿烬冰凉的手腕,声音短促有力:
“走。”
没有半分迟疑,两人身形再动,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急速没入前方更加幽深茂密的原始森林。
林子深邃得仿佛没有尽头。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墨绿色穹顶,将本就微弱的星光几乎完全隔绝。脚下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落叶层,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的枯枝,踩上去便会发出“噗嗤”的闷响,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陈无戈立刻放缓了速度。他如同最灵巧的山猫,专挑裸露的岩石、虬结凸起的粗大树根、或者较为干硬的土埂落脚。右手始终紧握断刀,刀尖微垂,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左手则虚虚护在阿烬身侧后方,既能随时援手,又不妨碍她的行动。
阿烬紧紧跟在他身后,几乎踩着他的脚印前进。她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中闪着微光。但她紧抿着嘴唇,没有发出任何抱怨或疲惫的声音。她清楚地知道,此刻停下,便意味着将两人都置于更大的危险之中。
他们开始沿着山势向上攀爬。坡度逐渐变得陡峭,所谓的“路”不过是野兽踏出的、时断时续的狭窄小径,更多时候需要在岩石和灌木间艰难穿行。陈无戈凭借着猎人对山林的熟悉与《九霄步》带来的超凡平衡感,始终在前稳稳引路。遇到陡坎或需要攀爬的岩壁,他总是先轻盈地翻越上去,然后立刻回身,向阿烬伸出坚实有力的手。
阿烬的手依旧带着凉意,但握住他手掌时,却异常用力、坚定,将自己的安危完全托付。
中途,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大石后短暂休整。陈无戈背靠冰冷的岩石坐下,闭上双眼,强迫自己进入浅层的调息状态。体内,凝气二阶的修为在经历了连番激战后,非但没有枯竭,反而因那觉醒的一刀和血脉的奔涌,变得更加凝实、活跃。灵力在拓宽后的经脉中奔流不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顺畅。而沉眠在血脉最深处的那枚战魂印记,此刻仿佛一颗被投入滚烫炉火中的奇异矿石,表面裂纹蔓延,内里光华流转,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阿烬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摊开自己的手掌,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凝视着掌心。那里,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与陈无戈手掌相握时,那瞬间流过的一丝奇异的暖流与共鸣。她锁骨处的焚龙纹已彻底黯淡,恢复成深色的皮肤纹理,但指尖轻轻抚过时,能感觉到皮肤下仍有极其微弱、如同余烬般的温热与搏动。
“你感觉到了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无戈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她。“什么?”
“刚才那一刀……”阿烬的目光从掌心移开,望向陈无戈握刀的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力量。我……我的火纹,好像也……在里面。”
陈无戈沉默了片刻。他自然没有忘记两人握手时那奇异的共鸣,以及出刀瞬间,左臂刀疤与阿烬锁骨处同时传来的悸动。那种感觉,仿佛两个人的血脉在那一刻短暂地连接、共振,共同催发了那远超他当前境界的恐怖一刀。
“嗯。”他最终只是沉声应道,目光变得深邃,“所以,他们才如此执着,一定要抓住你。”
阿烬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是他们说的‘容器’。”
“我知道。”陈无戈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拍落衣袍上沾着的尘土与碎叶。断刀再次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重新凝聚。前方,林木愈发密集,几乎要挨挤在一起,中间只剩下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如同巨兽咧开的嘴角,通往未知的黑暗。
他迈步,率先踏入那条缝隙。
刚转过一个急弯,脚下踩到一片被厚厚落叶覆盖的斜坡。落叶松软湿滑,下方的岩石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哧溜——!”
陈无戈脚下一滑,重心瞬间失衡!斜坡陡峭,下方不过数尺,便是黑沉沉、深不见底的悬崖!夜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呜咽般的风声!
千钧一发之际,陈无戈临危不乱,身体顺势猛地下蹲,降低重心,右脚死死蹬住一块凸起的岩角,同时左手如铁钩般向后疾探,一把捞住紧跟其后、同样因他滑倒而惊愕失稳的阿烬的手臂,将她牢牢拽住,稳在身侧!
两人险险停在斜坡边缘,脚下碎石簌簌滚落,坠入深渊,良久不闻回响。
陈无戈的心脏在胸腔内重重擂动了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站起身,拉着阿烬,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致命的落叶湿滑区。
继续前行。
林木愈发幽深,光线几乎被完全吞噬,四周陷入一片纯粹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陈无戈不得不更多地依赖听觉、触觉以及对气流的感知来辨别方向。他的脚步依旧稳定,但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
他知道,暗处的敌人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也知道,这一路逃亡,注定布满荆棘与杀机。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走下去。
怀中,父亲陈啸风亲笔所书的《虎啸拳》拳谱紧贴着胸膛,仿佛还带着周伯怀中的余温与鲜血的腥气。老人临终前嘶哑的嘱托,犹在耳边回响。那所谓的“闭门之地”,父亲曾模糊提及的、只有陈家血脉方能寻到的秘境入口……一切线索,都指向这座大山的更深处。
只要找到入口,或许就能揭开陈家覆灭的真相,知晓《prial武经》隐藏的秘密,弄明白他与阿烬之间那奇异的血脉联系究竟意味着什么。
阿烬忽然再次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陈无戈立刻警觉,侧身将她护住,压低声音问道。
阿烬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仰起头,目光穿透前方层层叠叠、如同鬼影般张牙舞爪的树影,似乎在努力辨认着什么。昏暗中,她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
陈无戈顺着她的视线,凝神望去。
在树木缝隙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陡峭的、近乎垂直的岩壁轮廓。岩壁表面并非完全光滑,在某个高度,似乎有大片人工开凿或天然形成的、规则却不甚清晰的阴影区域,像是……某种巨大的刻痕或图案。
就在陈无戈的目光锁定那片岩壁阴影的瞬间——
“轰!”
左臂那道沉寂了片刻的刀疤,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下,传来一股猛烈到几乎让他闷哼出声的灼痛与悸动!仿佛沉寂的火山在脚下苏醒,血脉中的战魂印记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咆哮的呼唤与共鸣!
就是那里!
陈无戈再不犹豫,迈开脚步,朝着那片隐藏在黑暗与林木之后的岩壁,坚定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