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瞬间出现在他脸上,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更多的碎石噼里啪啦砸落在地,堆积起来。
“咳咳……咳咳咳……” 阿烬被气浪和烟尘呛得连连咳嗽,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她看到陈无戈依旧站在原地,但一只手紧紧扶着剧烈震颤后出现更多裂缝的岩壁,嘴角处,鲜血如同小溪般不断涌出,顺着下巴滴落。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身体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倒下。
“你……还好吗?”她冲到他身边,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陈无戈没有看她,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再次被大量碎石堵塞、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通道,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能走……就行。”
他拔出深深嵌入岩缝的断刀,刀身上又多了几道新的划痕与凹坑。然后,他开始用左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清理堆积在通道口的碎石障碍。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动千斤重物,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不断滑落。
阿烬想上前帮忙,伸手去搬一块较小的石头。
“别动。”陈无戈头也不回,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阿烬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独自承担一切的背影,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能退后一步,站在他身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另一种疼痛来对抗心中的无力与焦急。
时间,在碎石搬动的轻微响动与压抑的喘息声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堵路的碎石被清理出一个可供人弯腰通过的缺口。
而就在缺口露出的瞬间,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暗红色的光芒,不再是从地下裂缝中透出。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萤火虫,从空气中、从岩壁的微小孔隙里,点点浮现、汇聚,最终形成了一条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淡红色光带,如同传说中连接天地的“虹桥”,笔直地指向山顶上方!
光带的尽头,在视线的极限处,隐约勾勒出一扇巍峨、厚重、充满古老威严气息的门户轮廓**!
通路,以这种超越常理的方式,真正显现!
陈无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头,望着那条悬浮的光带,以及光带尽头那扇朦胧的门影,眼神中的冰冷与锐利,渐渐被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与坚定所取代。
那扇门后,必然有他追寻已久的答案,关于陈家,关于《prial武经》,关于他血脉中的宿命。
但也可能,藏着比七宗追杀、比绝壁险境、比毒伤侵蚀更为恐怖的未知与危险。
他没有选择。
必须过去。
他转过身,面对着脸色苍白、眼中却同样燃烧着不肯屈服光芒的阿烬,声音平静得可怕: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上面那个人(或东西)不会罢休,门后也可能有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你如果害怕,现在可以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这不是试探,不是客气,而是给予选择。他将最坏的可能,摊开在她面前。
阿烬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他被血迹和灰尘覆盖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疲惫与决绝。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上前,伸出自己沾着尘土和血渍的小手,紧紧抓住了他腰侧破损的衣角,用力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烙印进去。
“我不走。”她仰起脸,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顿,“你在哪,我在哪。”
陈无戈凝视了她几秒,没有再说任何劝阻或感动的话语。他只是很轻、却很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面向那条悬浮的光带,以及前方未知的黑暗。
“走。”
他率先迈步,跨过碎石堆,踏上了光带指引的方向。
阿烬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随其后。
他们穿过最后一段因塌方而变得支离破碎、仅靠光带照亮方寸之地的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段保存相对完好、由巨大青石铺就的古老石阶,如同天梯般,向上延伸,直入云霄。
石阶两侧,是高耸入云、光滑如镜、仿佛被巨斧劈开的万丈绝壁。而那条悬浮的淡红光带,则如同最忠实的向导,沿着石阶两侧边缘缓缓流淌、闪烁,将每一级台阶都映照得清晰可见。台阶表面,那些与地面裂缝中同源的暗红古老阵纹,此刻仿佛被彻底激活,逐一亮起,彼此连接、共鸣,构成了一张覆盖了整个上山之路的庞大能量网络。
陈无戈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嗡——!”
脚下的青石微微震动,表面的阵纹瞬间光芒大盛!与此同时,整条山路上,所有的暗红纹路如同被点燃的烽火,次第亮起,光华流转,将这片被黑暗笼罩的绝壁映照得一片瑰丽而神秘!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随着阵法的全面激活,从山体深处缓缓苏醒、弥漫开来。
阿烬紧跟着踏上石阶。
她立刻感觉到,自己体内沉寂的焚骨火纹,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不再是之前被动的呼应,而是一种主动的、渴望的震颤!她下意识地抬头,惊异地发现,自己投射在绝壁上的影子中,那焚龙纹的轮廓,竟然与石阶上某一段特定阵纹的图案,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绝非巧合!
他们沿着被彻底点亮的古老石阶,一步步向上攀登。山路逐渐变得开阔,地势相对平缓了一些。远处,那扇门的轮廓,在阵法光芒的映照下,变得越来越清晰、真切。
那是一扇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造的巨门,门扉厚重,高逾三丈,宽近两丈,静静镶嵌在笔直的绝壁之中。门上布满了繁复、玄奥、充满岁月沧桑感的浮雕与铭文,而在门扉正中央,最为显眼的位置,有一个凹刻的、巴掌大小的特殊形状凹槽。
陈无戈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凹槽。
那形状……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与他怀中那枚陈家祖传玉佩,一模一样!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终停下。
距离那扇门,尚有数十级台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越是靠近那扇门,左臂刀疤下的战魂印记就震动得越发激烈、越发滚烫!那感觉不像是指引,更像是一种迫不及待的渴望,一种回归本源的呼唤,同时夹杂着一丝近乎撕裂的痛苦!
阿烬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异常。
她的焚骨火纹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明灭,体温明显升高,呼吸变得急促。她伸手紧紧按住锁骨,却惊骇地发现,皮肤下的纹路,竟然在缓缓地自行移动、扭曲,仿佛正在某种外力牵引下,进行着神秘的重组!
而就在两人心神被自身异变所夺的刹那——
陈无戈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石阶旁侧,一处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似乎因刚才山体的震动而翻了个面,露出了底下压着的一小截东西。
那是一截黑色的、边缘有明显烧焦痕迹的布条。布条上,沾染着大片早已干涸发黑、却依旧触目惊心的血迹。
陈无戈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认得这布料!认得这血迹干涸后的颜色和质地!
这是周伯——那个在陈家覆灭之夜,拼死将他送出火海、自己却葬身敌手的老仆——遇害时所穿衣物的布料!
陈无戈如同被雷击,他猛地蹲下身,用左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用断刀刀尖,挑起了那截染血的布条。
血迹已黑,但尚能辨认出是新鲜留下(相对于这古战场漫长的岁月而言),绝不超过数月!他的目光迅速扫向布条旁边的地面和岩壁——那里有明显的拖拽与挣扎痕迹,一路蜿蜒,隐入石阶旁一条他之前未曾注意到的、被藤蔓半掩的狭窄岔道之中!
有人来过这里!
而且,很可能就是追杀周伯、乃至覆灭陈家的凶手之一!他们不仅找到了这里,甚至还可能……已经进去过了?!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刻骨仇恨与冰冷紧迫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陈无戈因伤势和疲惫而构筑的心防!
七宗!或者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他们绝不会放过这条线索!他们一定也在寻找这扇门,寻找门后陈氏一族可能隐藏的秘密与力量!
他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必须!
“抓紧时间!”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有些变调,但其中的决断与急迫,清晰无比!
阿烬被他的反应惊了一下,但看到他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和手中染血的布条,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用力点头,眼神也变得同样锐利。
两人不再有任何迟疑,加快脚步,几乎是沿着被红光完全点亮的石阶,向上小跑而去!
红光如血,指引前路。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大约十丈见方的天然平台,出现在绝壁之上。平台地面平整,仿佛被巨力削切而成,中央赫然矗立着那扇他们仰望已久的黑铁巨门!巨门周围,散落着七八根断裂倾倒的巨大石柱,石柱上雕刻着早已模糊难辨的古老图案,依稀能看出曾是某个庄严祭坛或神殿的组成部分。岁月与战火,只留下这片废墟,拱卫着这扇似乎亘古未变的门。
陈无戈一步步走到巨门之前。
仰望着门扉上那些充满压迫感的浮雕与铭文,感受着门内隐隐传来的、与他血脉同源的古老召唤与排斥交织的复杂气息,他的心跳,如同擂鼓。
他缓缓地、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温润剔透、背面刻有玄奥纹路的陈家祖传玉佩。
玉佩在手,竟微微发烫,与门上的凹槽遥相呼应。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举起玉佩,就要向着门上那个唯一的、形状契合的凹槽嵌入——
“等等!”
一只微凉却异常坚定的小手,猛地拉住了他正要向前伸出的手腕。
陈无戈动作一顿,回头。
只见阿烬正紧紧盯着门上的那些符号,尤其是门缝中央一道若隐若现的、与周围铭文截然不同的暗金色细线。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痛苦、抗拒与明悟的复杂神色。
“这扇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它在排斥我……不,不是排斥我,是……是它只接受‘纯粹’的……或者说,它只允许一个人通过。火纹……和战魂印记的力量在这里冲突……它只认其中一种。”
她感觉到,源自焚龙纹深处,传来一股极其强烈而清晰的排斥与警告!那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古老规则的无情运转——这扇门,或者说门后的空间,其存在的基石与准入的“钥匙”,与陈氏血脉中的战魂印记同源,却与她所承载的焚龙纹(龙族之力?)存在着某种本源层面的冲突与互斥!
它只接受“一个人”。
一个身负“正确钥匙”(战魂印记/陈氏血脉)的人。
陈无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向阿烬,看向她眼中那清晰的痛苦与了然,再看向手中温热的玉佩,以及门上那个静静等待的凹槽。
绝境之中,真正的抉择,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