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深处,雨声被隔绝,唯有两人压抑的呼吸与玉佩微光闪烁的细响。陈无戈的手背青筋微显,雨水与冷汗混在一起。掌中,那枚“镜花水月玉佩”裂痕处的乳白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水波般的光色在其内部流转,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阿烬靠在他身侧,身体因为先前战斗与力量共鸣的余波而微微颤抖,呼吸略显急促。锁骨下,“焚天”二字并未因脱离客栈而彻底沉寂,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与微光,仿佛内部有脉搏在跳动,正与近在咫尺的玉佩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刚才在客栈,”陈无戈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打破了寂静,“那玉佩的反应,还有你火纹的共鸣……不像是简单的阵法关联。它……似乎在‘辨认’我们?”
阿烬缓缓点头,目光未曾离开他掌中的玉佩,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抹奇异的光。“嗯。碰到它的瞬间,我就‘知道’了……它认识我,或者说,认识我体内的‘钥匙’。而我……也隐约‘记起’了它的一丝气息。很古老,很悲伤,像是……被封存了很久的呼唤。”
她说着,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覆上陈无戈紧握玉佩的手背。就在她指尖触及那温凉玉质的刹那——
“嗡!”
阿烬锁骨处的“焚天”印记剧震!蓝金色的火焰不再温和,猛地从她肌肤下窜出,如同被唤醒的精灵,欢快地缠绕上她的小臂,焰尖跃动,散发出纯净而炽烈的气息!
与此同时,玉佩裂痕深处积蓄的乳白色光芒,仿佛受到了最直接的吸引与挑衅,也轰然涌出!不再是温和的晕染,而是一道凝实的、带着亘古苍凉意味的光柱!
两种截然不同、却似乎同根同源的光芒,在两人手掌交叠的上方悍然接触!
没有预想中的排斥与爆炸。蓝金与乳白,如同失散亿万年的孪生子,在接触的瞬间便展现出惊人的亲和力!它们迅速缠绕、融合、汇流,光芒的边界变得模糊,色彩交融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蕴含生命本源之光的淡金色。这融合的光流温顺而磅礴,仿佛两条本应同行的江河,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河道。
融合的光流中心,一团拳头大小、异常凝实的光球缓缓成形、升空。它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散发着温暖而威严的气息,照亮了这处原本昏暗的巷角。
陈无戈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肌肉紧绷,断刀已然横在胸前,做出了最本能的防御姿态。这未知的变化超出了他的理解,任何大意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阿烬却站在原地,并未移动。她仰起脸,清澈的金色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团悬浮的光球,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与探究。她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只有她能捕捉的细语。
“它……”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空灵,“在引导我们。它想让我们……‘看’到一些东西。”
话音刚落,那团淡金色的光球仿佛听懂了她的言语,骤然转向,光芒向内收敛了一瞬,随即——
轰!
远比在客栈房间内更强烈、更纯粹的强光猛地炸开!并非攻击性的爆发,而是一种纯粹的、涤荡一切黑暗与遮蔽的揭示之光!
光芒所及之处,巷角斑驳的砖墙、堆积的杂物、湿滑的地面……一切表象都在强光下扭曲、褪色、消融!
陈无戈和阿烬震惊地发现,他们此刻所站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巷道的尽头!强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剥离了表层的伪装与岁月的积尘,显露出此地本来的面目!
这是一处被刻意掩埋、废弃多年的古老密室入口!他们正站在入口处的石阶之上!脚下是碎裂风化的青砖,墙角堆积着不知何年何月坍塌下来的碎瓦断木,空气浑浊,弥漫着尘土与岩石的气息。
而最令人心神震撼的,是正对着入口的北面石壁!
那并非天然岩体,而是经过打磨的平整石面,上面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永远不会褪色的颜料,刻着一行气势磅礴、笔力遒劲的古老篆字:
武 经 真 义,在 返 祖 归 源
八个大字,字字如斗,殷红如血!笔画边缘,甚至还能看到干涸凝结的、更为暗沉的痕迹,仿佛书写者是以自身精血为墨,倾尽所有刻下了这行箴言!一股苍凉、悲壮、不屈的意志,如同实质般从字迹中扑面而来!
陈无戈的目光死死钉在这行字上!就在他看到“返祖归源”四个字的瞬间,体内深处,心脏位置的战魂印记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干柴,轰然沸腾!暗金色的古老纹路不受控制地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他的胸膛、脖颈、乃至半边脸颊!这一次,并非战斗激发,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跨越时空的共鸣与呼唤!没有带来丝毫痛楚,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与明悟涌上心头——这行字,这地方,这气息……本就该为他所知,为他所来!
那团淡金色的光球完成了“揭示”的使命,光芒略微黯淡,却并未消散。它再次缓缓移动,如同最忠实的引路者,径直飞向北面那刻着血字的石壁。
在陈无戈和阿烬的注视下,光球毫无阻碍地撞入了石壁中央!
“咚——!”
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巨响,自石壁内部传来!整面石壁,乃至他们脚下的地面,都随之剧烈一震!
“咔嚓……咔嚓……”
细密的裂纹以光球撞击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去,布满了整面石壁!灰尘与碎石簌簌落下。
紧接着,在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中,那面刻着血字、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大石壁,竟从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如同两扇沉重无比的石门,向着左右两侧缓缓滑开!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灼热、混合着硫磺、焦土、金属锈蚀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热风,从石门后幽深无尽的黑暗中汹涌而出!风力强劲,吹得陈无戈衣袍猎猎作响,阿烬的长发向后飞扬。
通道出现了。
狭窄,仅容两人并肩。地面铺着切割整齐、却已布满裂痕的黑色石板,延伸向无法窥见尽头的黑暗深处。两侧石壁上,依稀可见雕刻着繁复玄奥的符文,但大多已经黯淡无光,甚至残缺剥落,只留下模糊的痕迹。越往深处望去,空气扭曲的程度越高,隐约能听到从极深的地底传来低沉而规律的隆隆震动,仿佛巨兽沉睡的鼾声,又仿佛大地的心跳。
阿烬突然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陈无戈的衣袖!
她的身体瞬间僵直,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神魂被强行抽离,去往了某个遥远而恐怖的地方。但这失神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便猛地回过神,大口喘息,脸色苍白,抓住陈无戈衣袖的手却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里面有……东西。”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抗拒的吸引与冲击,“在‘叫’我。”
陈无戈眉头紧锁,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沉声问:“怎么叫?声音?还是别的?”
“不是声音……”阿烬摇头,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心口,眼神迷茫又带着一丝痛苦,“是这里……直接感觉到。它知道我来了……它一直在等,等了很久很久……孤独,痛苦,还有……愤怒。”
陈无戈沉默。他看着阿烬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又望向那幽深灼热、仿佛通往地狱熔炉的通道。直觉告诉他,里面隐藏的绝不仅仅是宝物或秘密,更可能是难以想象的凶险与因果。
他缓缓将玉佩收回怀中,贴身藏好。右手重新握紧了断刀粗糙的刀柄,左手则轻轻搭在阿烬单薄的肩上,带着安抚,也带着决断。
“如果里面超出我们应对的范围,”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就留在这里,守住入口。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阿烬几乎是立刻反驳,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直视着他,里面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醒,“火纹的反应不会错,我的感觉也不会错。这条路……必须我们一起走。只有我们一起,才能……面对里面的东西。”
她说着,竟主动往前踏出一步,站到了陈无戈身前半步的位置,面朝那幽深灼热的通道,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锁骨下的“焚天”印记光芒微微一闪,仿佛在回应那地心深处的召唤,又像是在为自己的话语增添分量。
陈无戈看着她倔强而决绝的背影,没有再出言劝阻。他知道,当阿烬的“钥匙”本质被彻底激活,当她与这古老遗迹产生如此强烈共鸣时,她的直觉与选择,或许比任何理性的判断都更接近真相。
他深吸一口灼热而浑浊的空气,迈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沉声道:“跟紧我。”
两人不再犹豫,并肩踏入了那敞开的石门,步入了被黑暗与热浪包裹的狭窄通道。
脚步落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在密闭的通道中被放大,传向未知的深处。石壁上的残存符文,偶尔会因为他们的经过或空气中某种能量的扰动,极其微弱地亮起一丝光芒,如同垂死星辰最后的一闪,随即迅速熄灭,更添几分诡秘。越往里走,温度攀升得越快,空气灼热得仿佛要点燃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硫磺的刺激与金属的锈味。阿烬的额角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小脸滑落,但她抿着唇,眼神坚定,脚步未曾有丝毫停顿。
大约行进了百步左右,前方通道骤然分岔。
左岔道:明显向下倾斜,坡度陡峭,热气蒸腾得几乎肉眼可见扭曲的光线。地面石板的裂缝更多更宽,从裂缝深处,透出暗红如炭火、却又带着金属光泽的微光,隐隐还有气泡破裂的“噗噗”声传来,仿佛
右岔道:路径相对笔直,但境况更加糟糕。整条通道的墙壁与顶部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痕,不少地方的石板已经完全塌陷,露出后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浅的坑洞,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岩石粉尘味。
而在这两条险峻岔道的正中间,立着一块异常完整、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碑。石碑约一人高,上面空无一字,也无任何花纹装饰,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审判者,又像一个空白的谜题。
那团指引他们来此的淡金色光球,此刻正悠悠地飘到石碑正上方,然后彻底静止不动,光芒柔和地洒在光洁的碑面上。
陈无戈目光扫过三条路,最终落在中间的石碑上。他略一沉吟,伸出手,试探性地朝着那光滑的碑面探去——或许触碰会引发什么提示,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别碰!”
就在他指尖距离碑面尚有三寸之遥时,阿烬猛地低喝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陈无戈都感到一丝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