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用袖口缓缓擦过刀锋,布料刮过金属的触感粗糙而真实,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紧、泛白,如同玉石雕成。那柄断刀深深插在地砖的裂缝之中,刀身却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到几乎不可闻的鸣响,仿佛一头被禁锢的古老凶兽,感应到了同类或天敌的苏醒。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弥漫的尘埃与混乱的能量流,落在那扇巍峨却已残破的星辉之门上——裂痕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藤蔓,仍在门体上缓慢而顽固地蔓延、分叉;原本磅礴倾泻的星光,此刻如同从破袋中漏出的珍贵细沙,一丝丝、一缕缕地从缝隙间无力地洒落,更在七宗合力形成的、兼具腐蚀与镇压效果的邪能场中,被进一步驱散、稀释,变得稀薄而黯淡。
阿烬背靠着青鳞因紧绷而坚硬的脊背,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粘湿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砂砾。眉心的焚天印灼热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一根无形的钩子,在她意识深处狠狠拉扯,要将她的神魂拖拽向那扇破损的门户。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金色光晕,耳中除了轰鸣,还渐渐充斥起一种古老、苍凉、充满诱惑的低语。
“它……在要我进去……”她的声音无法控制地发抖,眼瞳深处,那抹属于龙族传承的金色正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几乎要吞没原本的瞳色。
青鳞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用尽全身力气才撑住那杆陪伴他征战多年、此刻却仿佛重若山岳的逆鳞枪。喉咙里滚出困兽般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别信!公主,稳住心神!那是门后之物与焚天印共鸣制造的幻听!是陷阱!”
然而,警告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话音未落,高空之上,七宗宗主已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或者说,他们精心策划的“催化”阶段已然完成。无需号令,七人再度同时出手!贪婪的金钱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巨蟒,层层缠绕上通天门巨大的基座,试图将其根基彻底锁死、拖垮;暴怒双拳如擂战鼓,连续轰击身前虚空,一道道赤红如血的震波叠加成恐怖的海啸,狠狠冲击着星门本就脆弱的结构;嫉妒喷出的幽紫毒雾越发浓稠,疯狂腐蚀着门框上明灭不定的古老符文;色欲幻化的万千妖娆身影发出惑人心智的靡音,无形无质却无孔不入地钻向下方三人的识海;暴食的巨口张得更开,吞噬星光的速度暴涨;懒惰的精神压制场沉重如铅;傲慢的白玉尺划出的金色封印符线越发密集,交织成一张大网,罩向星门核心!
“轰隆隆——咔!”
整座皇庭废墟的地基发出不堪重负的、仿佛巨兽垂死般的呻吟与断裂声!通天门在这多重复合打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巨响,原本稳定(尽管布满裂痕)的门户轮廓开始剧烈晃动、变形,那通往无尽星空的入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坍缩!
陈无戈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拔起插入地砖的断刀,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蹬地向星门冲去!他要打断这个进程,哪怕只是延缓一瞬!
可右脚刚迈出第一步,胸口那处被“暴怒”震波伤及肺腑的旧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捅入,骤然撕裂!紧接着,肋骨折断处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锯齿来回拉扯般的剧痛!积聚的力量瞬间溃散,冲势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踉跄着向前扑倒,最终单膝重重跪地,只能用断刀死死拄着地面,才没有彻底趴下。额头无力地抵在冰冷染血的刀柄上,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紧贴皮肤的鬓发滑落,滴入尘土。视线因剧痛和缺氧而模糊、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以及从极远处传来的、仿佛山体正在缓缓崩裂解体的、沉闷而绝望的回响。
……到此为止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过他滚烫的意识和濒临崩溃的身体。
就在他意识涣散,以为再也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终结的刹那——
左臂!那道自幼年起便伴随他、记录着家族秘辛与伤痕的刀疤之下,沉寂的古纹,毫无征兆地、自行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月圆之夜的定期共鸣,也并非他主动催动血脉!那道疤,此刻竟像一颗被强行按入皮肉之下、沉睡千年的心脏,开始了强劲而陌生的搏动!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经脉焚毁的洪流,自那搏动的中心轰然爆发,逆冲而上,沿着手臂的经络蛮横地直贯脑际!
“呃啊——!”
陈无戈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闷哼,猛地抬起头!
眼前模糊的视野被一道骤然迸发的金光刺破!那金光并非来自七宗,也非来自逐渐黯淡的星门本身,而是从通天门中心、那被七宗合力轰击出的最大裂痕处,反弹而出!金光在空中急速凝聚、拉伸,竟化作一道模糊却威压骇人的人形虚影!
那身影披挂着样式古老、残破不堪却依旧散发着蛮荒气息的战甲,手中握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造型古朴厚重的巨刃。身形高大如山岳,面容笼罩在流动的金光与时光的尘埃之后,模糊难辨,唯有一双眼睛,透过虚影直射而出——那里面没有情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冷却如万载玄冰的纯粹战意!而他手中那柄巨刃的形制……竟与陈无戈手中这柄家传的、布满裂纹的断刀,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只是更加完整,更加厚重,刀脊之上,刻满了早已失传的、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的古老铭文,此刻正随着虚影的显现而流淌着微光。
“这是……?!”青鳞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后半句话死死卡在喉咙里,龙族血脉深处传来的、近乎本能的敬畏与悸动,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突如其来的战魂虚影,缓缓地、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滞涩感,转过头,将那双冰冷却燃烧着战意的“目光”,投向了下方单膝跪地、正惊愕抬头的陈无戈。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
但在目光交汇的刹那,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灵魂最本源的共鸣,轰然在陈无戈体内炸开!仿佛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他体内某把尘封千年的巨锁!
“嗡——!”
陈无戈周身剧震!左臂上那自行搏动的古纹,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焰,光芒暴涨!纹路不再局限于左臂,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疯狂地向着他的脖颈、肩背、乃至胸膛蔓延!金红色的光芒透体而出,在他背后扭曲、汇聚,最终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轮廓与那空中战魂虚影几乎一模一样的巨大光影!两者之间,通过陈无戈的身体与血脉,构成了一个玄奥而稳固的共鸣回路!
“这不可能!!!”
一直保持着高高在上姿态的“傲慢”宗主,脸色第一次骤变,失声惊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陈家初代家主,‘斩岳’陈荒的战魂?!据《Prial武经》残篇记载,其战魂意志早已随武经主体被封印而沉寂千年,魂魄应散于天地法则之间……怎会在此地、此时显现?!”
“蠢货!现在不是考据的时候!”暴怒宗主周身血焰狂燃,发出暴躁的低吼,“管他是陈荒还是李荒,一并镇压!绝不能让他干扰通道稳定!”
七人心意相通,瞬间再次结阵!紫、红、黑、绿、黄、灰、金七色能量比之前更加迅猛地涌出,不再追求轰击,而是迅速交织成一张更加致密、闪烁着无数恶念符文的巨大光网,带着封印与湮灭的双重属性,如同天罗地网,朝着空中那突兀显现的战魂虚影,以及其下方与之共鸣的陈无戈,狠狠罩落!
然而,就在那蕴含着七宗罪孽本源之力的光网即将彻底笼罩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只是静静悬浮、如同雕塑般的战魂虚影,动了。
它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甚至没有将巨刃高举,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那柄铭文流淌的巨刃,横移到了胸前,然后,朝着前方笼罩而来的七色光网,轻轻一划。
动作轻柔得,仿佛只是拂去面前的一缕蛛丝。
无声无息。
没有预料中的能量碰撞的爆鸣。
但天地间的一切,仿佛在这一划之下,被某种至高无上的“斩断”法则,强行分离了!
一道纯粹由意志与古战意凝聚而成的、近乎透明的弧形“痕迹”,随着刃锋的轨迹悄然浮现,向前平平推出。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微到极致的碎裂声,光线扭曲、断裂;下方本就狼藉的地面,砖石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被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平滑切面!而那张凝聚了七宗宗主全力、看似坚不可摧的罪孽光网,在与这道“痕迹”接触的刹那,就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又像是脆弱的丝绸被神兵划过,毫无滞涩地被撕开一道巨大无比、边缘整齐的恐怖缺口!
“噗——!!!”
七道身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同时正面击中,齐齐狂喷鲜血!原本稳如磐石的合击阵型瞬间崩溃,七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股无法形容的、蕴含着“斩断”真意的余波狠狠扫中,身形完全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足足飞退百丈之遥,撞塌了远处数段残墙,才勉强各自施展手段,狼狈不堪地稳住身形,人人脸色惨白,气息紊乱,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怎……怎么可能!”嫉妒宗主捂着塌陷下去的胸口,那里残留的“斩意”仍在侵蚀他的护体灵气,他眼中再无阴冷,只剩下纯粹的恐惧,“我们的七罪封印网……连真正的空间都能短暂禁锢……竟然……”
一直表现得最为漫不经心的“懒惰”宗主,此刻第一次彻底收起了那副散漫的姿态,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恐惧,他死死盯着那道缓缓收回巨刃的战魂虚影,声音干涩:“那不是普通的先祖战魂残留……那是‘返祖归源’境强者,意志与天地法则初步相融后,留下的不朽投影!是法则层面的碾压!陈家的初代……竟然触摸到了那个境界?!”
下方,陈无戈依旧跪在地上,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但是,一股奇异的感受冲刷着他的身体——与空中战魂虚影的血脉共鸣并未切断,反而更加清晰、稳固。那虚影每一次若有若无的“搏动”,都像是一次强力的“输血”,将一种古老而精纯的、与他同源的力量,隔着虚空注入他残损不堪的经脉与丹田。虽然无法瞬间治愈重伤,却像是一股清泉注入了即将干涸的河床,让那些断裂的力量通路得到了不可思议的短暂修复与支撑,强行吊住了他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和战斗意志。
他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混合着血污从下颌滴落。视线越过战魂虚影那半透明的、如山的身影,他看见——阿烬正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摇摇晃晃地要从青鳞背后站起来。她的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正在与体内焚天印的狂暴召唤做最后的搏斗。
“快走!!!”青鳞嘶声吼道,声音完全变了调,他的右臂伤口彻底崩开,鲜血如小溪般流淌,染红了半身银甲,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高空中虽然受创却并未失去战力、正在迅速调整、眼神变得更加危险与怨毒的七宗宗主,“趁现在!别回头!进去——!!!”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了龙吟的雏形,震得周围碎石簌簌滚动。
阿烬听到了。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与陈无戈的视线在空中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