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站在青铜祭坛之前,体表的金色战甲辉光未敛。那甲胄看似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地贴合着肌肤每一道轮廓,却带来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着整片星空山岳的实质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之下,那些由《Prial武经》最终符箓所化的金色铭文,并非死物,而是在随着他心脏的搏动,一下下地、微弱而坚定地同步脉动,如同另一副更古老、更坚韧的隐形骨骼,自内而外地生长、支撑着他的血肉之躯。断刀横握在手,掌心传来的触感已然不同——原本缠绕刀柄、吸饱汗血而粗糙的旧麻绳,此刻被柔和却坚韧的金光彻底浸透、转化,温润、微凉,却又带着血脉相连的暖意,触之如玉。
阿烬依旧躺在祭坛中央的符文阵眼处,长发如墨色水藻般散开在冰冷的青铜地面上。锁骨处那道天生的火焰纹路,此刻安静地蛰伏着,光泽内敛,像是一滩激烈喷发后逐渐冷却、凝固的暗红色熔岩。她的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胸口起伏的间隔长得令人心头发紧,裸露在外的指尖没有丝毫血色,泛着冷冷的苍白。陈无戈心念微动,笼罩在她身外、由战魂之力凝聚而成的半透明金色光罩并未收回,反而随着他意志的流转,悄然延展、加厚,在她身周稳稳撑起一道浑圆、凝实的壁垒,将她连同祭坛核心区域,完全庇护其中。
星河那近乎永恒的、被短暂打破又似将重新凝固的寂静,再次被蛮横地撕裂。
通天门那流转的光幕边缘,空间如同水波般扭曲、荡漾,七道散发着晦暗邪气的身影,依次踏出。他们的足尖落下之处,原本稳定流淌的星光竟发出如同薄冰碎裂般的细微脆响,留下一个个短暂存在的、边缘泛着黑气的虚空脚印。七人无声地停在祭坛光芒所及的外围,呈一个带着压迫感的弧形散开,七双眼睛,目光如同淬毒的钩锁,齐齐钉在祭坛前端那个金甲覆身、沉默如山的身影上。为首的“傲慢”宗主,眉心那道象征本源罪孽的竖纹正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他手中的白玉尺被握得咯吱作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如骨。
“你竟真成了那该死的‘钥匙’。”他开口,声音失去了往常的从容与高高在上,只剩下冻彻骨髓的阴冷,如同深冬寒铁相互刮擦。
祭坛之上,无人回应。唯有星光流淌,金甲微光恒常。
“贪婪”宗主率先按捺不住,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发出短促刺耳的冷笑。他袖袍不动,手腕却极轻微地一抖——三枚边缘锋利、刻满攫取与束缚符文的古旧金钱镖,化作三道刁钻诡异的暗金色流光,破开凝滞的星空气息,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尖啸,直取陈无戈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镖身急速旋转,搅动起细微却危险的空间涟漪。
陈无戈身形未动,连眼睫都未抬一下。
就在金钱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肩甲处自然浮起一层弧形的、流淌着细微符文的淡金光壁,薄如蝉翼,却坚逾神铁。“叮叮叮”三声极其轻微、近乎悦耳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三枚灌注了“贪婪”本源邪力、足以洞穿寻常法宝的金钱镖,撞上光壁的瞬间,如同鸡蛋砸向玄铁山峰,连一丝凹陷、一道白痕都未能留下,便干脆利落地崩解、碎裂,化作几粒微不足道的黑色残渣,无声无息地坠入下方深邃旋转的星河,眨眼被星光吞没,再无痕迹。
一直半阖着眼、看似最为散漫的“懒惰”宗主,眼皮猛地一跳,首次流露出清晰的惊疑,低声自语,声音却足够让其他几人听清:“护体罡气?不……这感觉不对……这甲,这光……像是活的,有它自己的意志。”
“暴怒”宗主额头青筋暴起,赤裸上身的血色刺青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剧烈地游走、鼓胀,散发出灼热暴戾的气息。他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右臂肌肉贲张如铁,抬手就要结出毁灭性的印诀。然而,就在他气息攀升至顶点、印诀将出未出的电光石火之间——
陈无戈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只是最简单、最直接地向前一步跨出。
左脚抬起,落下。
重重踏在祭坛最外缘,那道刻画着断裂锁链浮雕的青铜边缘之上。
“轰——!!!”
并非实质的巨响,而是一种直击灵魂、震荡空间的沉闷轰鸣!一股纯粹由磅礴意志与金色战甲共鸣产生的无形气浪,以他落足之处为圆心,轰然炸开!气浪呈环形向外急速扩散,所过之处,星光被短暂推开,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首当其冲的七宗宗主,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蕴含着“镇守”与“拒绝”真意的巨力迎面撞来!身形剧震,气血翻腾,竟是不由自主地齐齐向后踉跄了半步!虽然只有半步,却足以让七人脸上同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骇然与震怒。
陈无戈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只是随意迈了一步。断刀依旧静静垂在身侧,连角度都未曾改变。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七张或惊怒、或阴沉、或忌惮的脸,眼神之中,没有针对任何一人的杀意,也没有被围攻时应有的怒火,只有一种清晰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也坚定到极致的界限感——此线之内,是禁域,越界者,后果自负。
“别碰她。”
他说。声音不高,却如同将这简单的三个字,用战锤砸进了青铜祭坛,砸进了这片星河的法则之中,带着不容置疑、不容违背的绝对意志。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再起!
祭坛右侧,那片原本缓缓旋转的破碎星河光带之中,一道银亮中夹杂着青辉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怒龙,悍然跃出!青鳞浑身浴血,银甲破碎多处,逆鳞枪尖却依旧吞吐着不屈的寒芒。枪尖一点脚下无形的星空气息,发出清脆的铮鸣,他借力稳稳落在祭坛侧翼,与陈无戈形成掎角之势。银甲映照着祭坛与陈无戈身上的金光,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辉。他甩动了一下染血的龙尾,耳后那片天生的龙鳞纹路因全力催动血脉而灼灼发亮。
他没有看陈无戈,也没有看光罩中的阿烬,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琥珀,死死锁住前方的七宗罪影,胸腔鼓荡,发出一声穿云裂石、饱含龙族战魂与无尽怒意的咆哮:
“龙族血脉——!”
“随我——斩妖——!!!”
吼声如九天惊雷,在这片空旷寂寥的星河之间疯狂回荡、叠加!尽管目光所及,并无其他龙族身影响应,但这一声倾尽生命力的战吼,仿佛触动了冥冥中某个沉眠的契约。他手中那杆逆鳞枪,枪身骤然剧烈震颤,发出激昂龙吟!枪尖所指的虚空,无声无息地裂开无数细密如蛛网的空间裂纹,下一刻,万千道虽模糊却战意冲霄的银色龙影,自枪锋之中喷薄投射而出!它们并非实体,而是无数代龙族战士留存在血脉与兵器中的不屈意志显化!龙影盘旋升腾,相互交织,汇成一片浩浩荡荡、银光璀璨的龙魂之潮,带着古老种族最后的骄傲与愤怒,朝着七宗众人汹涌扑去!
磅礴龙威混合着实质化的战意冲击,逼得刚刚稳住身形的七宗宗主面色再变,竟不由自主地再度向后连退三步,方才化解掉那股精神与气势上的碾压!
“嫉妒”宗主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不过是垂死挣扎!虚张声势!”
“色欲”宗主却未理会那漫天龙影,她那双妩媚却冰冷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穿透了短暂的混乱,精准地落在金色光罩之内,那个一直静静躺卧的身影上,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她醒了。”
刹那间,祭坛内外,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骤然转向光罩之内。
阿烬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后,如同蝶翼挣脱沉重的茧壳,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瞳孔起初是涣散的,倒映着上方流转的星河与光罩内壁流淌的符文金光,没有焦点。随后,那涣散的金色一点点收缩、凝聚,艰难地调整着,最终,越过光罩朦胧的壁障,越过短暂的距离,牢牢地、深深地,定格在了前方那个背对着她、金甲覆身的背影之上——黑色的旧衣料被金光勾勒出坚韧的轮廓,断刀的影子斜斜投在身侧,肩甲在星辉下泛着沉稳的微光,仿佛能扛起整片塌陷的星空。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发出声音,却因太过虚弱而气息不继。然而,一道极轻、却异常清晰、直接传入陈无戈、青鳞以及近处几人意识之中的意念,悄然响起:
“无戈……我‘看’到了……在印记深处……有关闭……通天门的方法……”
话音未落,她纤细的身体无法控制地轻轻一颤,一缕鲜艳刺目的血线,自苍白的唇角缓缓溢出,蜿蜒而下。几乎同时,笼罩她的金色光罩内部,气息出现了一阵紊乱的波动,光芒随之急促地明灭了几下,仿佛她传达这信息本身,便牵动了某种深层次的、危险的平衡。
陈无戈倏然回头。
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没有言语,没有询问,甚至连担忧的神色都未曾在那张被金光映照得如同神只雕塑般的脸上停留。只有一种更深沉、更绝对的东西——如同亘古不移的山脉对一粒尘埃的承诺,如同浩瀚星空对一颗星辰的包容。那眼神在说:知道了。交给我。
旋即,他转回头,重新将整个正面,毫无保留地对准了前方杀机暗涌的七宗强敌。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内,稳稳按在自己胸前那枚最核心、符文最密集的甲片之上。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共鸣自战甲深处响起。肉眼可见的,金光如同被唤醒的潮汐,自他掌心接触点汹涌扩散,瞬间流淌过全身每一寸甲胄!战甲表面的古老纹路如同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逐一亮起,光芒流转不息,原本就凝实无比的防御之势,陡然间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坚不可摧,仿佛化作了连接着整座祭坛、乃至这片星河的法则壁垒本身!
“嫉妒”宗主眼中阴毒之色暴涨,不再等待。他身形未动,右手五指却如同弹奏琵琶般在空中诡异一划!七根细若牛毛、淬着幽绿暗芒的“妒心针”,悄无声息地脱手飞出,并非直线,而是划出七道刁钻恶毒的弧线,精准地射向金色光罩与祭坛青铜地面相接的那一圈最细微的“接缝”处!针未至,一股甜腻中带着强烈腐蚀性与精神穿刺感的腥气已然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金色战甲仿佛拥有独立的灵性,无需陈无戈刻意催动,便是微微一震。那笼罩阿烬的光罩表面,瞬间浮现出无数更加细密、更加古老的符文,它们交织闪烁,如同陈家宗祠最深处的那些记载着血脉誓言的古碑铭文。七根“妒心针”携带着穿透灵魂的恶毒意念撞上这层符文之网,如同冰雪投入熔炉,连一丝青烟都未能冒出,便彻底熔解、汽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用的!”青鳞横枪而立,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沫的、充满嘲讽的冷笑,“你们这群只知掠夺与毁灭的蛆虫,永远不懂何为‘守护’之固!此域已成,你们——闯不进来!”
“暴食”宗主被彻底激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恐怖怒吼,双手在胸前急速掐出一个复杂邪异的印诀!他身后虚空扭曲,一头由无尽贪食欲望凝聚而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漆黑巨兽虚影骤然浮现,张开仿佛能吞噬星辰的巨口,喷出一股浓稠如墨、翻涌着无数痛苦面孔与哀嚎声的毁灭黑雾!黑雾所过之处,璀璨的星光如同被泼上污水的明珠,迅速黯淡、湮灭,连无形的空间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下方坚实(相对而言)的祭坛边缘地面,竟呈现出龟裂、碳化的恐怖迹象!
然而,当这股足以侵蚀万物的黑雾触及到金色光罩的边缘时——
“轰!”
一层纯净、炽烈却并不灼热的金色火焰,毫无征兆地自光罩表面升腾而起!金焰熊熊,带着一种净化、驱逐、守护的神圣气息,与那污浊黑雾轰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如同沸水泼雪般的急速消融!那看似磅礴无边的黑雾,在金焰的灼烧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消散,不过呼吸之间,便被焚烧得一干二净,连那巨兽虚影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变得淡薄了许多!
其余几人见状,眼神更加阴沉,却并未退缩,反而各展邪术,从不同角度、以不同属性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袭向金色光罩与陈无戈本体!一时间,紫电横空,血刃裂虚,魅影重重,灰气弥漫……各种属性的邪异灵气激烈碰撞,在祭坛四周激荡起层层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与破碎的光影。整座古老的青铜祭坛在这些狂暴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发出低沉的震颤,边缘一些本就年代久远的符文,竟真的出现了几道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