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残照,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将他们三人的身影投映在冰冷的青铜祭坛上,拉出三道斜长而沉默的影子。祭坛上,仅有几处最为核心的古老符文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光,明灭不定,节奏缓慢,如同垂死者胸腔里最后、最艰难的吐息。
远处,通天门那不断崩塌、化作光点消散的巨大门框边缘,一缕最为精纯、最为幽暗的魔气,仿佛不甘心就此退去,悄然从一片扭曲的光影中渗出。它无声地凝聚、塑形,最终勾勒出一只轮廓模糊、却带着纯粹恶意“视线”的眼睛虚影,静静地“睁开”,悬浮于破碎的虚空,冰冷地“注视”着祭坛上的一切。
陈无戈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缓缓向内收拢,紧握成拳,青筋在手背凸起。深深插入地面裂缝中的“断魂”巨刃似乎感应到主人濒临极限却依旧不屈的意志,刀身发出一阵低沉而清晰的嗡鸣,如同最后的战鼓擂动。他没有立刻拔刀,反而将刀身又往下压了一寸,让它与祭坛青铜的接触更为紧密。
“嗤……”
奇异的声音响起。刀身之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混杂着战魂之力与陈无戈自身鲜血的金红色光芒,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刀锋与青铜裂缝的接触点,如同有生命的液体般迅速渗入祭坛深处那些复杂交错的符文沟壑之中!光芒所过之处,如同引线点燃了沉眠万古的烽火,一道道黯淡许久的阵纹被逐次激活、点亮!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异常稳定、坚韧,带着一种“守护”与“净化”的纯粹意志。
与此同时,陈无戈左臂上那已然与他血肉相融、平时隐没不见的古朴纹路,此刻再次剧烈地浮现、搏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如同他心脏最后的有力搏动,泵出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带着灼热温度的暖流。这股暖流沿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艰难前行,汇入他握刀的手臂,再毫无保留地注入“断魂”刀身,最终通过刀身与祭坛的连接,化作修复与稳固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脚下这座濒临崩溃的古老阵法核心。
“断魂”刀身上的光芒随着力量的倾泻而逐渐黯淡下去,仿佛即将燃尽的火炬。然而,祭坛裂缝中、乃至整个祭坛基底被点亮的阵纹光芒,却越来越稳定,越来越明亮!那些原本在魔气侵蚀与空间崩塌下躁动不安、试图反扑的漆黑邪气,被这稳定而坚韧的金红色光芒一寸寸逼退、净化,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滋滋”声,如同冰雪消融。
那只悬浮于门框残骸旁的魔气之眼,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源自古老血脉与不屈意志结合而产生的、足以威胁其存在的力量。它微微收缩了一下,轮廓边缘的黑暗变得更加深邃、扭曲,一种被冒犯的暴怒与冰冷的算计之意,透过那无形的“视线”传递出来。
青鳞低头,看向臂弯中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阿烬。她靠在他染血的臂甲上,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搭在地面那道由她鲜血划出的符文末端,但那里的光芒已近乎熄灭,她锁骨处的火焰纹路也黯淡得如同余烬,只剩下一点微不可查的温热。
没有犹豫,青鳞猛地将左手掌心凑到嘴边,锋利的龙牙狠狠咬下!滚烫的、带着淡金色光泽的龙族精血瞬间涌出。他没有浪费一滴,将流血的手掌猛地握向逆鳞枪的枪尖!
“嗤——!”
龙血与枪尖接触的刹那,逆鳞枪发出一声清越中带着痛楚的低鸣,整个枪身都剧烈震颤起来!枪尖之上,原本黯淡的银芒骤然被染上一层神圣而威严的金红色!青鳞咬牙,强忍着精血流失带来的虚弱与剧痛,抬起手臂,将掌心淋漓的龙血奋力挥洒向通天门方向!
血珠脱离掌心,并未散落,而是在空中化作一片淡金色的血雾,如同一场微型的血雨,精准地泼洒在通天门残骸上那些依旧蠕动、试图重聚的漆黑魔气之上,尤其是那只最为凝聚的魔气之眼!
“嗤嗤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污秽的寒冰之上!剧烈的腐蚀与净化之声骤然响起!那片魔气,尤其是那只“眼睛”,仿佛遭受了最痛苦的灼烧,剧烈地翻滚、扭曲、收缩!它发出一种无声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充满怨毒与痛苦的嘶鸣!暗紫色的邪焰试图反抗,却在蕴含龙族古老守护意志与神圣血脉的精血面前节节败退。不过眨眼功夫,那只魔气之眼便在金红血雾的包裹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阴影,发出一声最后的、不甘的尖啸,彻底溃散,化作一缕缕飘散的灰色余烬,旋即被周围崩塌的空间乱流彻底吞没、湮灭。
失去了这最后一点核心魔气的支撑与污染,本就处于崩解边缘的通天门残骸,终于迎来了彻底的终结。
“轰隆隆——!!!”
整座由星光构筑的巍峨门框,从最边缘开始,如同沙堡般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构成门体的无尽星光碎片脱离束缚,化作亿万颗细小的、闪烁着最后微光的萤火,脱离了原先的轨迹,不再向中心汇聚,而是如同获得了自由般,轻盈地向上、向四周的虚空飘散开去,渐渐融入那片浩瀚而永恒的黑暗背景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随着最后一颗光点的消散,那扇横亘于天地之间、通往未知灾厄与古老存在的门户,彻底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弥漫了许久、令人窒息的主宰级压迫感,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灵魂的冰冷恶意。
天地间,骤然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极致的安静。
风停了,星光的低语消失了,连空间崩塌的细微声响也归于沉寂。只有三人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内艰难搏动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虚无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烬搭在符文上的手指,终于完全松弛下来,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青铜地面。她眉心的焚天印光芒彻底内敛、隐去,不留丝毫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发梢末端那些幽蓝色的火焰无声熄灭,金色的瞳孔在眼睑下归于平静的黑暗。她整个身体仿佛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软软地向前倾倒。
一直以刀拄地、强行支撑的陈无戈,几乎在阿烬身体前倾的同一刹那动了。他左脚猛地发力,不顾右膝的剧痛与全身濒临散架般的虚弱,一步抢上前,左臂舒展,稳稳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背,将她轻柔却坚定地抱入自己怀中。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血迹斑斑的肩头,呼吸变得极浅、却异常均匀,显然已彻底脱力,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创伤与重负,都在这场睡眠中暂时卸下。
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按在“断魂”的刀柄之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失血的苍白。覆盖左肩与胸膛的金色战甲早已在之前的冲击中碎裂大半,露出下方皮开肉绽、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痕,横贯锁骨下方,此刻血液已经凝固,结成暗红色的血痂,随着他细微的动作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青鳞用逆鳞枪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着,耳后那片龙鳞纹路随着他气息的起伏,泛着疲惫却依旧不肯熄灭的微光。他看了一眼被陈无戈小心翼翼抱在怀中的阿烬,确认她只是昏睡而非遭受不可逆创伤后,又将目光投向祭坛之外,那片逐渐褪去星河幻象、显露出真实世界轮廓的虚空。星河的璀璨正在快速消退,如同退潮般让位于现实的天光。废墟的尽头,厚重的云层正在翻涌、变淡,一丝象征着黎明将至的灰白光芒,顽强地刺穿了黑暗的帷幕。
天,要亮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深深插入地面的逆鳞枪拔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额角渗出更多的冷汗。他将长枪收入背后特制的枪鞘之中,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同时也是在强行压抑体内翻江倒海般的伤势与精血亏空的虚弱。站定之后,他转过身,面向陈无戈,声音因为消耗过度而异常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
“公主醒来之后……会记得今日发生的一切。”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带着龙族对血脉传承与记忆本能的了解。
陈无戈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将怀中的阿烬往上托了托,让她冰凉的侧脸能更安稳地贴靠在自己颈窝处,仿佛这样能传递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青鳞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无戈肩头那道恐怖的伤口,又落回他沉静的面容上,继续道,语气更加郑重:“龙族血脉,一旦认主,至死方休,永不更易。她若选择回归龙族故地,我,青鳞,以逆鳞枪与先祖之名起誓,必将亲自护送,扫清一切障碍,保她周全直至踏入圣地。”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若选择留下……留在你身边……那么,我亦留下。我的枪,我的命,从今往后,亦为她——以及她所选择守护之人——而战。”
陈无戈终于抬起眼,看了青鳞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感激,也没有推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了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青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逐渐清明的晨风里。他不再多言,转身,面向东方。那里,厚重如铅的云层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扯开,一线越来越明亮的、带着暖意的金光,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笔直地落下,恰好笼罩在远方山峦起伏间,那片早已化为焦土与断壁残垣的废墟之上——那是陈家祖宅的旧址。荒草蔓生,淹没了昔日的石阶甬道;残破的墙壁倔强地指向天空,在渐亮的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三人(或者说,两人站立,一人安睡)并肩(陈无戈与青鳞)立于这渐渐消散的星河祭坛边缘,沐浴在现实世界第一缕晨光与身后虚幻星光最后的余晖交织而成的奇异光线中,静默无言。只有风,开始重新流动,带着尘世特有的、微凉而真实的气息。
陈无戈怀中的阿烬,似乎被这微光与清风触动,在深沉的昏睡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了颤。他立刻有所察觉,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睡颜上。然后,他空闲的左手缓缓抬起,带着未干的血迹与尘土,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如同触碰世间最易碎的珍宝,轻轻地、慢慢地,抚过她汗湿的额发,停留在她的发顶。那动作笨拙而生涩,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珍重,仿佛在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终于得以安眠的孩子,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真实。
“……我们……做到了……” 一声极细、极微弱,仿佛梦呓般的气音,自阿烬唇间溢出,几乎被风声淹没。
陈无戈抚着她发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青鳞的肩膀,望向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陈家废墟,望向更远处隐约显现的山川轮廓,最后,仿佛投向了不可见的、更加辽阔而未知的未来。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不大,却带着某种斩断过去、指向未来的沉重力量:
“不。”
他说。
“这只是开始。”
话音落下的刹那,酝酿已久的旭日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云层的束缚,将第一道完整而炽烈的金色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光柱如桥,横跨天际,精准地笼罩在陈家祖宅遗址的正中央!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土与灰烬在这纯粹的光明中浮动、飞舞,折射出微小的金色光点,仿佛沉睡了百年的死灰,在这一刻,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呼吸”。
就在此刻——
“咚!”
陈无戈体内,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沉闷如鼓的震响!并非来自心脏,而是源自他左臂深处,那已然与血脉完全融合的古老纹路!一股比月圆之夜强烈百倍、灼热千倍的炽烫感轰然爆发!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波动,而是如同地心岩浆找到了喷发口,持续不断地燃烧、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