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已贴身而至!凝聚了他此刻大半灵力与决绝意志的雷球,被他狠狠一掌,直接按在了黑袍人的胸膛之上——那层刚刚重新凝聚、却远不及最初坚固的护体黑光表面!
“轰隆——!!!”
这一次的爆响,沉闷而宏大,仿佛惊雷在密闭的空间中炸开!
刺目的雷光瞬间吞没了黑袍人大半个身躯!那层护体黑光连一息都未能抵挡,便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飘散的黑色光点!雷球蕴含的毁灭性力量毫无阻碍地轰入黑袍人体内,自他胸膛由内而外,疯狂肆虐、撕裂!
“嗬……嗬……” 黑袍人的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体表的黑袍在雷光中迅速碳化、碎裂,露出下方干瘪如僵尸般的躯体。皮肤寸寸龟裂,却没有血液流出——所有的体液,都在接触雷霆之力的瞬间,被恐怖的高温与电能瞬间蒸发、汽化!他的身形开始急剧扭曲、变形、模糊,五官处的灰雾剧烈翻滚,最终“噗”的一声轻响,整个人化作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烟雾,袅袅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你们……逃不出西域……七宗……绝不会放过……” 一道充满怨毒与不甘的尖利嘶啸,从那团迅速扩散的黑烟深处传出,如同恶鬼的诅咒,刺耳欲聋,在狭小的帐内反复回荡。然而,这最后的威胁尚未完全消散,便被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夜风,从帐顶破口卷入,轻而易举地吹散、湮灭,再无痕迹。
帐内,重归死寂。
只有那盏熄灭的青铜灯依旧悬在半空,微微晃动。残存的几根牛油蜡烛,火苗在刚才的能量冲击中奄奄一息,此刻艰难地摇曳着,将满地狼藉映照得影影绰绰。破碎的符纸、焦黑的钢爪残骸、散落的法器碎片、以及一层薄薄的、散发着臭氧与烧焦皮肉混合气味的黑色灰烬……空气中弥漫着战斗过后特有的混乱与死亡气息。
陈无戈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右掌心残留的细小电弧如同不甘退去的余烬,还在指尖“噼啪”窜动了几下,才缓缓消散于无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掌心皮肤有些焦黑的右手,又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越过满地碎屑,最终定格在营帐的西北角落。
铁战,已经退到了那里,背靠着堆放杂物和武器的沉重木制箱柜。他用仅存的左臂勉强撑住地面,试图稳住因剧痛和失血而摇晃的身体。右肩至脖颈处的烧伤触目惊心,皮肉焦黑翻卷,仍在不断地向外渗出黄浊的组织液与丝丝血迹,将半边衣襟染得污秽不堪。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独眼中血丝密布,但此刻,他并没有去看自己惨不忍睹的伤势,也没有看地上那截陪伴他多年的、已成废铁的钢爪残骸。他的眼神,死死地、阴沉地,钉在陈无戈身上,里面翻涌着刻骨的不甘、怨毒,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唯独……看不到半分悔意。
阿烬则靠在东南角的厚实帐壁上,右手依旧紧紧按着锁骨,那里的火纹已经完全隐没,皮肤恢复了白皙,只留下一片异样的红晕。她散乱的长发有些毛糙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脸颊,呼吸虽然逐渐平稳,但站姿却微微摇晃,显是刚才强行催动火纹力量,造成了极大的透支与反噬。
陈无戈没有动。
他就站在主帐中央这片混乱与狼藉之上,断刀重新垂于身侧,刀尖之上,一滴粘稠的、不知是来自双首蛟还是黑袍人的漆黑血液,缓缓汇聚,最终“嗒”的一声,沉重地滴落在一张尚且完好的符纸边缘,晕开一小圈污浊的痕迹。冰冷的刀身,映照着残烛微弱而摇曳的光,竟在微微震颤,仿佛刚刚饮血的凶兽,仍未完全平息杀戮的渴望。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冰锥,穿过符纸碎片与飘散的尘埃,直直刺向角落里的铁战。
铁战也艰难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一个沉默如山岳,周身散发着冰冷而决绝的杀意,如同刚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另一个则痛到极致,恨到癫狂,独眼中燃烧着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火焰。
帐外,风声似乎大了一些,从破开的篷布豁口呼啸灌入,吹得残存的布片哗啦作响,也吹得那几根残烛火苗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将两人对峙的身影在帐篷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远处的佣兵营地,依旧沉浸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仿佛刚才这场发生在主帐内的生死搏杀,与外界彻底隔绝,无人知晓。
就在这时,阿烬忽然抬起手,不是对着铁战,也不是对着任何威胁。她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陈无戈垂在身侧的衣角。
陈无戈几乎是立刻侧过头,看向她。
阿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苍白的嘴唇轻轻抿着,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清晰的劝阻与恳求。她示意他,不要再逼上去了。
陈无戈读懂了她的眼神。
现在动手,固然有可能彻底击杀重伤的铁战。但铁战毕竟是“烈火”佣兵团的首领,在这营地经营多年,心腹未必全在帐外,垂死反扑亦不可小觑。更重要的是,一旦在此地将铁战斩杀,消息必定无法隐瞒。铁战背后可能存在的七宗联系,以及他刚才提及的“西域总管”之位的诱惑,都意味着杀了他,很可能不是终结,而是捅开了一个更麻烦的马蜂窝,会立刻引来七宗更直接、更猛烈的关注与围剿。在阿烬力量透支、两人皆带伤的情况下,这绝非明智之举。
他胸膛起伏,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与焦糊气息的浊气。紧握着刀柄、指节已然发白的右手,终于一点点松开了力道。他手腕一翻,“锵”地一声轻响,将那柄饮血后微微嗡鸣的断刀,干脆利落地归入了腰间的刀鞘之中。
然而,就在刀鞘合拢的轻响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一直靠在箱柜上、看似已无力反抗的铁战,却突然动了!
他没有扑上来拼命,也没有试图逃跑呼救。而是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动作,颤抖着,伸向了自己怀中贴身的位置。摸索片刻,他掏出了一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却在幽暗光线下隐隐透着一股不祥暗红釉彩的小巧瓷瓶。
他用牙齿咬掉了以蜜蜡封住的瓶塞,看也不看,仰起头,将瓶中之物,一股脑地倒入了自己干裂出血的嘴唇之中!
那是一种极其细腻的暗红色粉末,色泽如同凝固的、掺入了铁锈的陈旧血痂。粉末沾在他唇边惨白的皮肤上,更显诡异。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将粉末全部咽下。做完这一切,他随手将空瓶扔在地上。精致的白瓷小瓶摔在铺着兽皮的地面,发出一声清脆却孤零零的碎裂声响。
陈无戈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不是疗伤药!更不是补充灵力的丹药!那种暗沉如污血的颜色,那种细腻到近乎邪异的质地,以及铁战服用后,眼中骤然爆发出、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痛苦、疯狂与一种诡异亢奋的幽深光芒……都绝非正途!
铁战扔掉空瓶后,并未立刻倒下,反而用那只独臂,死死扶住身后的箱柜,咬紧牙关,以惊人的意志力,强忍着肩颈处火烧火燎的剧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重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因为疼痛和某种内在的变化而微微佝偂着,肩部的烧伤仍在渗血,但他那惨白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勾勒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痛楚与癫狂的笑意。
“少……主……” 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血沫的气音,“你以……为……这就……完了?”
陈无戈没有回答。
他只是刚刚松开的右手,再次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五指收拢的力道之大,让刀鞘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吓人。
阿烬也立刻察觉到了铁战身上弥漫开来的那股极度不祥的气息,她强撑着透支的身体,慢慢向后退了半步,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那截来历不明、曾被她紧握的焦黑木棍。
帐内的气氛,因为这诡异的变故,瞬间再度绷紧到了极限,比之前面对黑袍人时,更加令人窒息!
夜风依旧从破口灌入,吹得残烛的火苗疯狂跳动、明灭不定,将三人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拉扯、扭曲,如同群魔乱舞。
铁战站在西北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箱柜,独臂扶墙,整个人的影子被身后摇晃的烛光拉得老长、老长,斜斜地投在粗糙的帐壁上,边缘模糊而蠕动,不像人影,更像一头正在从古老壁画中挣脱出来的、蛰伏万年的凶戾恶兽。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焦黑残破、依旧在滴淌脓血的右臂残端,又缓缓抬起那张因剧痛和药力而扭曲变形的脸,独眼死死锁定陈无戈。那眼神深处,早已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以及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仿佛在燃烧自己生命换来的“了然”。
“西域……总管……”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模糊,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诅咒,“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陈无戈依旧没有动。
他如同一尊早已与脚下大地融为一体的石像,牢牢钉在主帐中央这片狼藉之上。断刀虽未出鞘,却横在身前,冰冷的刀鞘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出幽幽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寒芒。阿烬紧靠在他侧后方约半步的距离,呼吸不自觉地放得轻而又轻,锁骨处的皮肤微微发烫,火纹虽未显现,但体内那股源自焚天印的本源力量,似乎也在铁战身上那股邪异气息的刺激下,开始不安地升温、躁动。
铁战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尚且完好的左手。五指张开,没有去抓武器,也没有结印,而是以一种近乎怪异的虔诚姿态,慢慢地、重重地,贴在了自己焦痕蔓延、剧烈起伏的胸膛正中央,心脏的位置。
他闭上了那只仅存的独眼。
整个帐内,只剩下残烛燃烧的噼啪声,夜风穿行的呜咽声,以及铁战自己逐渐变得粗重、却带着某种奇异节奏的呼吸声。他仿佛在聆听,在感受,在沟通……沟通体内那刚刚吞服下去的、暗红色粉末所引发的某种变化。
片刻之后——
他猛然睁眼!
那只独眼的瞳孔深处,原本布满了血丝与疯狂,此刻,却清晰地闪过一抹妖异而刺目的——猩红!
陈无戈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原上刮过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凝实的杀意与冰冷的探究:
“你,吞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