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依旧在下。
砸落在焦土上的“嗤嗤”腐蚀声,与紫雾翻腾、被之前刀锋劈开的气流呼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这片死地唯一的、令人心悸的背景音。陈无戈右手指节紧扣着断刀粗糙的刀柄,方才斩出那一记《裂地斩》后抽回的刀身早已缩回鞘中,但掌心未松,反而握得更紧,仿佛刀柄已与他的骨骼血肉长在了一起。他左脚微微前探,足尖抵在焦土裂痕的边缘,右腿沉坠,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树,将全身重心稳稳压住。目光如两道凝结的冰锥,死死锁住前方百丈外,那悬浮于血雨之中、玄袍墨纹的身影——七宗“嫉妒”之主。
另外两名随从,在百丈之外便已骤然止步,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高墙,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垂,不敢有丝毫逾越,仿佛在朝拜他们唯一的、不容亵渎的神明。
唯有中间那人,无视一切,踏着粘稠坠落的血雨,步步前行。他脚下并非虚空踏步,每一步落下,焦黑的土地便会燃起一圈暗红如血的光晕,仿佛烧红的烙铁狠狠踩进早已干涸板结的千年血泥之中,留下一个个短暂存在、却触目惊心的印记。
然后,他悬空了。
并非迅猛的跃起,也非灵巧的腾挪,而是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重量,又或是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缓缓离地三尺。宽大的玄黑长袍纹丝不动,垂落的袖口遮住了双手,唯有衣袍上那些墨绿色的、扭曲如活物的纹路,在暗红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而他眉心那道弯月状的邪异纹路,此刻正散发着与矿主雷峒臂上烙印、与这古战场无数线索指向的源头一模一样的冰冷暗光。
陈无戈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纹……他太熟悉了!在边陲矿区最黑暗的矿洞深处,他曾见过被七宗监工抓回的逃奴,脸上被烙下的、用于标记“燃料”与“消耗品”的,正是这种纹路!只是眼前之人眉心的这道,更加繁复,更加邪异,也蕴含着更加恐怖的力量。
空中之人,缓缓抬起了右手。宽大的袖袍滑落少许,露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修长的手。掌心之上,一柄通体乳白、温润如脂的玉如意凭空浮现。如意顶端,并非寻常的祥云或灵芝,而是雕刻着一张扭曲到极致的人脸,嘴角咧至耳根,形成一个永恒凝固的、充满恶意的狞笑。
他手臂轻抬,玉如意尖端,精准无误地对准了陈无戈身后的阿烬。
没有蓄力,没有征兆。
一道惨白到刺目、不带丝毫杂色的光束,自人脸口中轰然喷射而出!速度之快,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仿佛意念所至,毁灭即临!
陈无戈,动了!
刀,依旧未出鞘。但人,已先退!
左脚脚跟猛蹬焦土,坚硬如铁的地面被踏出一个浅坑,他身形如同被无形的绳子拉扯,向侧方横移半步!就在这半步之间,腰间断刀已然出鞘!
不是直刺,不是劈砍,而是由下往上,一记凌厉到极致的斜撩!
“铛——!!!”
一声炸裂般的巨响迸发!那声音,全然不似金铁交击的清脆,反而更像是无数根陈年枯骨被巨力同时碾断、压碎的沉闷爆鸣!惨白的光柱与乌黑的断刀刀锋悍然对撞!
光柱,竟被这凝聚了陈无戈全身力量与新突破境界的一刀,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溃散的光流如同被撕开的布匹,向两侧疯狂溅射!余波所及,本就翻腾的紫雾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潮水,向后剧烈翻涌,稀薄了不止一层!地面之上,龟裂的“咔嚓”声连绵不断,以碰撞点为中心,新的裂痕如同蛛网般向外急速蔓延!
气浪狠狠拍在阿烬身上!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一脚踩进了身后万人坑边缘松散的尸骨堆里,踩断了不知哪一位战士的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她手中的烧焦木棍被本能地紧握在胸前,锁骨处的火纹在气浪冲击下骤然一亮,又迅速内敛,帮她稳住了身形。
她站稳,脸色更白了一分,额角有冷汗混着血雨滑落,但她没出声,甚至没有去看自己被气浪刮得生疼的脸颊,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的战局。
陈无戈落地,双脚一前一后分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最稳定的战斗姿态。断刀横于腹前,刃口朝上,刀身上沾染的惨白光屑正迅速被血雨冲刷、腐蚀,发出“滋滋”轻响。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钉在半空中那道身影上,声音像是从被挤压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嫉妒’?”
他在矿区听老矿工模糊提起过七宗之名,但具体为何,知之甚少。此刻脱口而出,更像是一种基于对方气息与那邪纹的直觉判断。
空中之人——嫉妒宗主,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与玉如意顶端人脸如出一辙的、充满嘲弄与残忍意味的弧度。他未答话,仿佛这个问题本身便是对其身份的亵渎。
他手中的玉如意,再次缓缓举起。
这一次,没有惨白光束喷发。取而代之的,是自那温润如玉的如意表面,无声浮现出一条纤细如发丝、却闪烁着冰冷银芒的锁链!锁链如同拥有生命,一出现便缠绕上周围的空气,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咝咝”声,如同毒蛇吐信,笔直地、恶毒地指向阿烬那纤细脆弱的咽喉!
锁链未动,杀意已至!
陈无戈一步跨出!
不是后退,不是闪避,而是迎着那锁链所指的方向,悍然前冲!同时,手中断刀由横转竖,一记朴实无华却凝聚了所有精气神的横斩!
“嗤——!”
刀气并未离体远攻,而是紧贴地面狂飙而出!焦黑的土地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犁开,一道深达数尺、长达十余丈的恐怖沟壑,自陈无戈脚下猛然炸开,裹挟着碎石、断骨与沸腾的尘土,如同一条咆哮的土龙,直扑嫉妒宗主悬空之处的正下方!刀风之凌厉,将沿途的血雨都撕扯得粉碎!
这一刀,旨在攻其必救,迫使对方放弃对阿烬的锁定!
嫉妒宗主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轻微的波动,似是讶异,又似被蝼蚁挑衅的不悦。
他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踩在无形的台阶上,身形倏然拔高三丈,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那道撕裂大地的狂暴刀气。
刀气呼啸掠过他原先悬浮的位置,狠狠地劈在后方一块半埋于焦土中的黑色巨岩上!
“轰隆!”
巨岩连呻吟都未曾发出,便在凛冽的刀气中彻底化为齑粉!粉尘弥漫,又被血雨迅速打湿、压下。
嫉妒宗主低头俯视,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意味地落在了陈无戈身上。那眼神,如同云端的神只,在俯瞰一只偶然跳得高了些、试图撼动大树的蚱蜢。
“你,”他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淅沥的血雨声、土地的崩裂声,字字清晰地传入陈无戈耳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探究,“认得我?一个流落在外的、血脉稀薄近乎于无的弃种,也配提我名号?”
陈无戈不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涌到嘴边的腥甜血气强行咽下。他的左手,缓缓抬起,隔着破烂的衣袖,抚过左臂上那道正在隐隐发烫的旧疤。皮肤之下,古老的血纹并未显化,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的震颤感却越来越清晰,仿佛沉睡的巨龙被同源(或同等级)的邪恶气息粗暴地唤醒、激怒。
他盯着对方眉心那跳动的邪纹,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急速闪回——雷峒手臂上狰狞的烙印、边陲小镇老镇长临终前死死捂住、不让任何人看见的手腕内侧、废弃矿洞岩壁上那些被矿工们视为禁忌、却又忍不住刻画模仿的诡异符号……
全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同一种令人作呕的冰冷邪恶!
“你们……”陈无戈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与杀意而显得异常低哑,却像磨利的刀锋,刮擦着空气,“把那些凡人……当‘燃料’?”
“燃料?”空中的嫉妒宗主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出这样一个……在他看来近乎“幼稚”的问题。随即,他嘴角那抹弧度扩大,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让四周飘落的血雨,都仿佛滞涩了一瞬。
“你管这叫‘燃料’?”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一个有趣的笑话,手中的玉如意轻轻一抖,那指向阿烬的银色锁链无声收回,没入如意之中,“他们生来便是尘埃,活着是世界的消耗,死了是大地最廉价的养料。而我,能用他们那卑贱的、毫无价值的魂魄来炼阵、筑基,这已是天大的恩赐与抬举。懂么,弃种?”
陈无戈的眼神,在这一刻冷到了极致,也静到了极致。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愤怒、悲怆、杀意——都压缩、冻结成最纯粹、最坚硬物质的冰冷。
他右臂的肌肉如同钢丝般绷紧,条条隆起。手中的断刀不再高举,而是缓缓下压,刀尖斜斜指向脚下龟裂的焦土。这并非进攻的起手式,而是将全身力量、意志、乃至刚刚突破的凝实灵力,都压缩、蓄积于刀身与己身的姿态——他在准备下一击,或许是倾尽全力的《裂地斩》,或许是某种源于血脉本能、尚未完全掌握的搏命之技。
他知道,自己这刚刚踏入凝气五重天的修为,在面对这位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化神境(甚至更高)的七宗宗主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儿戏一般。
但他不能退。
身后一步,是阿烬。
更远处,是这片埋骨之地,是那些被称之为“燃料”的、无数生者的未来。
“呵。”嫉妒宗主似乎看穿了他拼死一搏的决心,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嗤,目光终于再次转向阿烬,那眼神,如同在评估一件即将到手的、有些出乎意料但更显珍贵的器物。
就在这时,陈无戈身后的阿烬,动了。
她没有听从陈无戈“待着别动”的暗示,而是一步,一步,向前走来。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松软的尸骨与焦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陈无戈侧后方一步处,站定。将那根烧焦的木棍拄在身前,双手紧握。锁骨处的火纹,仿佛受到了前方那邪恶存在的直接刺激,不再仅仅局限于锁骨,而是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赤红色的光芒自锁骨蔓延至肩颈,甚至向着心口与后背延伸!皮肤之下,泛起越来越盛的微弱红光,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血管中流淌,又像是一根被点燃到极限、即将引爆的危险引线。
她抬起头,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看向空中那高高在上的身影,没有说话。
但她的瞳孔,此刻已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泛起了一层淡淡的、仿佛熔金流淌般的金色!那金色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古老、漠然、仿佛能焚烧世间一切污秽的纯粹炽烈!
“哦?”嫉妒宗主眯起了眼睛,第一次露出了几分真正意义上的兴趣,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竟能……主动引动‘焚骨’火纹?不对,这火纹的完整度……比我们预想的,似乎要高一些?有趣,实在有趣。”
他手中的玉如意再次轻挥。
这一次,不再是一条银链。自那温润的玉质表面,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九道同样纤细、却闪烁着不同光泽(银、灰、黑)的锁链!九链如群蛇出洞,在空中蜿蜒游走,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破空声,眨眼间便围成一个不断缩小的圆形,将下方的阿烬完全笼罩在攻击范围的中心!每一道锁链的尖端,都对准了她周身的要害——四肢关节、眉心、心口、丹田!
陈无戈悍然出手!
断刀自下而上,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了全身力量的猛撩!刀气离体,呈扇形爆发,如同一面乌黑的刀墙,直冲那九道游走的锁链!
“嗡嗡嗡——!!!”
锁链被刀气冲击,剧烈震颤,发出刺耳欲聋的金属嗡鸣,链身上光芒明灭不定。然而,它们并未被斩断,甚至没有被击退太远,仅仅是被阻滞了一瞬,随即便被一股更加庞大、更加精纯的无形邪力强行拉回原位,继续朝着阿烬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