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距眉心仅半寸,那股阴冷的、直透骨髓的寒意已经刺破皮肤表层。
陈无戈闭着眼,将所有感官收束于体内。右脚脚跟微微向外偏移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小腿至腰腹的肌肉群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绷在爆发的临界点。他没有动,不是被吓住了,而是清晰地“看”到了那七根锁魂针交织成的死亡之网——任何方向的闪避或后退,都会立刻触发它们更快、更刁钻的合击,将退路彻底封死,结局一样。他唯一的生路,不是自己破局,而是等待那个唯一的、不确定的变数。
他在赌。赌阿烬能看懂他踏入陷阱前那个“等”的手势里,更深层的含义;赌她没有真的完全听从指令藏在远处,而是仍在附近,仍在关注;赌她锁骨下那与古纹共鸣的火纹,能在最后一刻,爆发出超越预设的力量。
帐外,阴影中的阿烬,指尖已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沙砾。她确实没有“藏好”。在陈无戈身影消失在帐边阴影的下一刻,她便如同最灵巧的夜行动物,贴着地面与残骸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挪移到了主帐的东侧,距离那道被刀锋撕裂的裂缝,仅有危险的三步之遥。她的目光穿透帆布的纤维间隙,死死锁定了中央那具手持玉如意仿制品的分身,更精确地说,是锁定了它袖口内侧那道独特的、形似火焰尾梢收束的黑色波折纹路。风从头顶的破口持续灌入,吹得她额前沾血的碎发凌乱飞舞,也仿佛吹散了她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服从”的犹豫。
她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掌心向内,紧紧贴住自己锁骨下那枚正在皮肤下不安跳动的火纹。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洪流,自那纹路的核心猛然爆发!热流并非四散,而是如同被引导的岩浆,逆冲而上,瞬间漫过她的脊椎,冲向四肢百骸!赤金色的繁复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锁骨处蔓延开来,爬满脖颈,覆盖肩头,皮肤变得滚烫甚至微微发红。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即将冲喉而出的痛哼死死压回,只是猛地将合拢的双掌,重重按向身前冰冷潮湿的沙地!
“嗤——!”
一股纯粹由金红色光芒构成的、近乎液态的炽热焰流,自她掌心与沙地的接触点狂涌而出!这焰流没有升腾燃烧,反而如同拥有生命和意识的灵蛇,紧贴着沙地的表面,以惊人的速度蜿蜒疾行,精准地钻入主帐底部帆布与地面的微小缝隙,更顺着陈无戈之前斩开的裂缝,无声无息地侵入帐内!
帐内,陈无戈左臂的旧疤,就在金焰钻入的同一刹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痛!那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强烈的、血脉相连的共鸣与呼应!
他霍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根最前的锁魂针,漆黑的针尖已经轻轻抵在了他眉心的皮肤上,甚至微微陷了进去,一点殷红的血珠,正在针尖与皮肤的接触点缓缓凝聚,即将滚落。
轰——!!!
金色的焰流自他脚下沙地中破土而出!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冲天,那液态金属般的光流贴着地面席卷而上,瞬间将他全身包裹!光芒流动、凝结、塑形……竟在眨眼间化作一副浑然一体、流线型的贴身战甲,严丝合缝地覆盖了他的头颅、胸腹、四肢关节所有要害!战甲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与陈无戈左臂的古纹隐隐呼应,散发出古老而坚韧的气息。
“嗤!嗤嗤嗤——!”
七根携带着阴毒魂禁的锁魂针,几乎同时撞上了这层突然出现的金甲!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只有一连串令人牙酸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音。针尖与甲面接触的瞬间,那足以洞穿金铁、禁锢神魂的针身,竟如同遇到克星的冰雪,迅速发红、软化、熔解!一滴滴暗红色的铁水从针尖滴落,砸在沙地上,腾起一小缕青烟,发出连续的、轻微的“嗤嗤”声。
七具保持着投射姿态的分身,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同时击中,齐齐剧震!脸上那凝固的、充满恶意的冷笑瞬间僵硬、扭曲。它们伸出的手臂上,开始出现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浓郁的黑气从指缝、袖口乃至眼耳口鼻中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其中,右数第三具分身——袖口带有火焰尾梢纹路的那一具——其袖口的那道波折纹路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红光,随即如同烧尽的灯丝般,迅速黯淡、熄灭下去。
陈无戈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稳如山岳。断刀仍斜指身侧沙地,未曾抬起。金甲覆体,带来一种奇异的温热感,这股力量分明源自阿烬,却在覆盖他身体的瞬间,便与他血脉深处苏醒的古纹产生了玄妙的交融,仿佛本就是一体两面。他没有回头去看帐外,但灵魂深处清晰的共鸣与那一瞬间涌入心头的炽热决绝,已让他明白——她做了什么,以及,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咳……呃……”
帐外,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没能完全忍住的、痛苦的闷哼。
陈无戈眼角余光迅疾扫去。只见阿烬单膝跪倒在先前藏身的石柱旁,双手勉强撑住地面,身体向前佝偻着,嘴角正有一缕刺目的血丝缓缓渗出。她没有昏厥,甚至还在努力抬头,望向帐内的方向。眼神并未涣散,依旧清亮,只是那清亮之下,是无法掩饰的、因过度透支而引发的、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金甲的光芒依旧流转,护体之力未散。但陈无戈的心,却微微向下一沉。他感知到了这金甲力量的根源正在急剧衰弱,如同无源之水。他知道这守护的代价是什么。
帐内,七具濒临崩溃的分身再次同步张开了嘴,但这次发出的声音却失去了之前的整齐划一,变得参差、扭曲,甚至带着重叠的回音:
“就……算能挡一次……还能……挡百次?!”
话音未落,其中一具分身(并非袖口有火焰纹者)猛然剧烈膨胀,随即“嘭”地一声炸开,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并未攻击,反而倒卷回其余分身之中。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剩余六具分身接连崩解,炸裂声沉闷而短促。之前被熔断、坠地的残破锁魂针,针尾竟无风自动,在沙地上微微调整方向,最终齐齐指向了营地东南方向的一处坡顶。七枚残针,排列成一个尖锐的弧形,如同一个无声的箭头,或一把淬毒的匕首,明确地指示着某个方位。
陈无戈悬停许久的右脚,终于沉稳地落地,重心微微前压。但他没有立刻去追踪那箭头所指的坡顶,而是先转过身,一步踏出已然破损的主帐。
帐外,夜风更疾。阿烬仍跪在原地,试图仰头看他,嘴唇翕动,却只咳出一小口带着泡沫的暗红血液。她抬起一只颤抖的手,似乎想触碰他身上那层正在缓缓流转光芒的金甲,指尖刚刚触及那温热的光晕表面,整条手臂便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去。
陈无戈单膝点地,动作迅捷却异常轻柔。一手稳稳托住她无力后仰的脊背,另一手并指如风,已搭在她纤细脖颈的脉搏之上。指下传来的跳动急促而微弱,但尚未彻底紊乱,如同风中残烛,火苗虽小,却还在顽强燃烧。她锁骨下的火纹依旧在微微跳动,只是那赤金色的光芒已然黯淡了大半,色泽转为暗红,像是即将燃尽最后热量的余炭。
“撑住。”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她那脆弱的生命力,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小心地将她扶起,让她伏在自己宽阔的背上。阿烬没有挣扎,或许已无力挣扎,只是顺从地将头靠在他颈侧,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他用缠刀柄的粗麻绳迅速而巧妙地在身前绕了几道,将她手腕与自己肩头的衣料固定在一起,确保她不会滑落,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体。
左臂旧疤处的灼烫感依旧持续,那是古纹与阿烬残存力量共鸣的余波。覆盖全身的金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光芒比之前又黯淡了几分,仿佛随时会如潮水般退去。他知道,这层由阿烬透支生命换来的守护,撑不了太久了。但,或许也足够了。
东南方向的坡顶,空气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波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一道身影,仿佛从虚无中凝聚,缓缓浮现。依旧是那身彰显身份的墨绿为底、玄黑邪纹勾勒的长袍,袖口一枚储物戒泛着幽冷的光泽。“嫉妒”宗主踏空而立,身形略显虚幻,并非完全实体,但那股阴冷邪异的气势却比昨夜更盛。他面容阴沉如水,眉心那蛇形邪纹剧烈地跳动着,仿佛活了过来。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下方营地废墟,最终定格在陈无戈背上气息奄奄的阿烬身上,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冷笑。
“小丫头,倒是有点出乎意料的本事。”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点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芒急速凝聚、旋转,“可惜,这等饮鸩止渴的搏命之法,注定活不过今晚。”
陈无戈没有答话,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坡顶的身影。他站在原地,背负着阿烬,如同一座承载着山峦的孤峰。左手稳稳握住腰间断刀的刀柄,右手缓缓抬起,并指如剑,指尖点向自己心口膻中穴的位置。
那里,自火山口引雷淬体、突破《奔雷步·二段》以来,一股精纯而暴烈的雷霆罡气,便一直被强行压缩、储存在经脉最深处。每一次呼吸吐纳,每一次气血搬运,都在反复锤炼、逼迫它沉伏。此刻,金甲护体,气血运行被外力推动骤然加速,那股沉寂多时、早已按捺不住的雷罡,终于被彻底唤醒,如同挣脱囚笼的狂龙,沿着特定的脉络,汹涌澎湃地冲向他的右掌!
他并指如刀,在断刀黯淡的刀身上飞快地一抹!
“嗡——!”
断刀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长鸣,如同沉眠的凶兽被惊醒!原本黯淡无光的刀锋之上,骤然跃起一道刺目欲盲的蓝白色电蛇,缠绕游走,发出“噼啪”炸响!
“嫉妒”宗主脸上的冷笑更甚,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垂死挣扎,徒增笑耳。”
他不再多言,抬起的右手猛然向下一压!掌心那点黑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尖端无比锋锐、尾部拖曳着浓稠黑气的锥形气劲,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如同来自幽冥的毒刺,直射陈无戈背心!这一击,显然蓄谋已久,威力远超之前分身所发锁魂针,更要趁机攻击他无法灵活闪避的弱点——背上的阿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