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被一种极其尖锐、高亢的鸣叫声惊醒的。
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炸响,穿透了朦胧的睡意和车厢的阻隔,带着一种宣告黎明来临的蛮横力量。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下意识地去摸胸口的手枪——枪还在,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天光已然大亮。
灰白色的晨光从天窗的缝隙和四周的车窗涌入,照亮了车内狭小的空间。
陈平安还在副驾驶座上酣睡,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脚下的纸箱里,咪咪已经醒了,正竖着耳朵,透过前挡风玻璃警惕地望着外面。
陈默缓缓坐直身体,僵硬的脖颈和后背传来一阵酸痛。
他保持着安静,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凝神倾听车外的动静。
夜晚那些纷杂诡谲的声音大部分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宁静、但充满生机的晨间声响。
鸟儿们的鸣唱成了主角,各种各样,清脆的、婉转的、短促的、悠长的,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与夜晚的诡异截然不同。
远处似乎有啄木鸟“笃笃笃”的敲击树干声,富有节奏。
风依然在吹,但失去了夜晚那种沉重的呜咽感,变得轻柔许多,带着晨露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从天窗缝隙里钻进来,沁人心脾。
他小心翼翼地凑到车窗边,用手擦去玻璃上的水汽,向外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地边缘那几棵高大的落叶松,它们的树冠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带着金边的墨绿色,针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落叶,金黄、赭石、暗红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湿漉漉的地毯。草丛和低矮的灌木上同样露珠闪烁。
昨夜那些令人不安的脚步声和窥视感,仿佛只是一场梦。
空地上一片宁静,只有几只羽毛鲜艳的蓝大胆(一种山雀)在附近的树枝上跳跃鸣叫,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钢铁物体。
但陈默的警惕并未放松。他仔细地、缓慢地转动头部,视线扫过空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灌木丛的背后,每一块巨石的阴影。
没有大型动物的踪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地面上。
在湿润的泥土和落叶上,清晰地印着许多新鲜的痕迹。
靠近车辆右侧,有几串小巧精致的梅花状足迹,一路延伸到灌木丛——是某种小型猫科动物(或许是猞猁幼崽?)或狐狸的。
车头前方空地上,有被翻刨过的痕迹,落叶和泥土被掀开一小片,露出地声不是幻觉,很可能是一只獾在寻找植物的根茎或昆虫。
最让陈默心头一紧的,是在空地边缘,靠近他来时方向的路边,发现了几枚更大、更深的蹄印。
印记新鲜,边缘清晰,陷得颇深。从形状和大小判断,很可能是马鹿或驼鹿留下的。
这种大型动物夜间在此活动过,而且距离他们的车并不远。
看来,昨夜他们并非“孤独”的过客,而是与这片森林的主人们共享了这片小小的空地,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壳。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该出发了。
白天的森林虽然同样充满未知,但至少视野开阔,应对起来比漆黑的夜晚要主动得多。
他先没有下车,而是从背包里摸出一点鱼肉干和矿泉水,给咪咪分了几块鱼肉干后和一些矿泉水后,自己快速咀嚼起了鱼肉干,轻轻唤醒陈平安,喂他吃下。
(以前家里老人经常这样喂养孩子,自己咬碎咬软烂了把食物喂给孩子,虽然不干净,不过陈默暂时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孩子吃饱后后似乎对窗外明亮的世界很感兴趣,咿咿呀呀地指着外面跳跃的鸟儿。
咪咪吃饱后,也从纸箱里跳出来,在车里不安地走动,显然也想出去。
陈默检查了手枪,确保子弹上膛,保险打开。
他将折叠刀别在腰后,工兵铲放在副驾驶脚下易于取用的位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清晨的鸟鸣中显得格外清晰。几只附近的鸟儿被惊飞。
陈默迅速下车,反手关上车门,身体半蹲,背靠车门,目光扫视四周。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松针和露水的浓郁气息,比在车里闻到的更加鲜活、更加辽阔。
确认近处安全后,他快速绕车一周,检查轮胎、底盘(看看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啃咬或留下痕迹)、以及周围更远一些的情况。
除了那些夜间动物留下的痕迹,没有发现其他异常。越野车完好无损。
他回到驾驶座旁,打开车门,将跃跃欲试的咪咪放了出来。
咪咪落地后,先是警惕地嗅了嗅地面,然后迅速蹿到附近一块较高的石头上,开始梳理毛发,但耳朵始终机警地转动着。
陈默没有解开陈平安的安全措施,现在还不是让孩子出来活动的时候。
他需要先解决个人问题,并且尽快离开这里。
陈默在靠近车辆、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快速解决了内急,整个过程都持枪戒备。
然后,他回到车里,又让陈平安下车解决了一下生理问题,一切忙完后,他招呼咪咪上车。
咪咪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敏捷地跳回了副驾驶脚下的纸箱。
把陈平安再次在副驾驶安排好以后,陈默坐进驾驶座,关好车门。
发动引擎之前,他再次看了一眼这片晨光中的林间空地。
昨夜的不安已然褪去,在阳光下显得宁静甚至有些美好。
越野车再次轰鸣起来,碾过湿软的落叶和泥土,驶回了那条依稀可辨的林间主路。
白天的行进比夜晚容易一些,至少能看清道路的坑洼和前方的障碍。
陈默依然开得很慢,很谨慎。
他打开了车窗一条缝,让自然的声响和气息流入,同时也将自己的感官尽可能延伸出去,捕捉任何不寻常的迹象。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路边的植被更加丰富多样,除了常见的松树、桦树,他还看到了柞树、山杨,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一些低矮的植物上还挂着零星的、经霜未落的红色或紫色小浆果。
林间空地上,一丛丛金黄色的野菊花在晨风中摇曳,给这苍莽的秋色增添了一抹亮色。
景色虽美,陈默却无心欣赏。
他的目光更多地在道路两侧的林木间巡视,寻找可能的威胁或值得注意的线索。他看到了一只拖着蓬松尾巴、匆匆穿过道路的红松鼠;几只正在灌木丛中啄食浆果的松鸡,听到车声笨拙地飞起,撞得枝叶乱响;远处山坡上,似乎有一小群狍子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林线后。
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道路开始向上攀升,弯道增多,路况也更差。
陈默不得不更加集中精力操控车辆。
就在他全神贯注应付一个陡坡加急弯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侧后方山坡的树林里,有一个快速移动的灰黄色影子。
他心头一凛,立刻减速,通过后视镜观察。但那影子已经消失了,只有晃动的树枝显示着刚才确实有东西经过。是鹿?还是别的什么?那颜色……似乎有点像……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六六已经不见了,很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能总是被回忆干扰判断。
他定了定神,继续前行。
道路渐渐变得狭窄,几乎被两侧疯长的灌木和倒伏的小树淹没。
陈默不得不频繁停车,用工兵铲和斧头清理障碍。进度大大减慢。
中午时分,他选择在一处视野相对开阔、靠近一条山溪的路边高地停车休息。
这次他不敢离开车辆太远,只是下车活动了一下腿脚,吃了些冷食,也给陈平安和咪咪喂了食物和水。
他始终枪不离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和溪流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