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喝得慢了些,让那股辛辣醇厚的液体在口腔里停留片刻,细细感受那粗糙却真实的热度。
没有推杯换盏,没有喧闹人声,只有炉火的噼啪声,陈平安满足的哼唧声,咪咪舔舐盘子的细微声响,以及塔外永不止息的风声林涛。但陈默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放松。
他不必再分秒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落扑出的腐烂身影,不必在睡梦中都竖着一只耳朵聆听丧尸的嘶吼。
手里有枪,有相对坚固的庇护所,有了一定的食物储备,还有……确认了那个毛茸茸的伙伴六六至少还活着。
这就够了。在这崩坏的世界里,这一点点“安全”和“拥有”,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他慢慢地吃着,喝着。酒意渐渐上涌,让他的脸颊有些发烫,眼神也略微迷离。但他控制着量,每次只喝一小口,绝不允许自己真正喝醉。
那半壶酒,他喝了不到五分之一便停了下来,仔细塞好壶盖,放回原处。
微醺的状态刚刚好,既能放松身心,又不至于影响基本的判断和反应。
陈默靠在墙上,望着跳动的炉火,思绪有些飘散。
他想起了在末日墟里的这一路的挣扎,想起了抱着陈平安亡命奔逃的日夜,想起了自己工作的惠民超市,想起了林场木屋里相对平静却最终被狼嚎打破的半个月……一路走来,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深渊边缘行走。如今,坐在这深山石塔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六六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看它那活蹦乱跳、精力过剩的样子,肯定没吃亏。
难道是……被哪只漂亮的野狼拐跑了?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酸涩。
狗也有狗的世界和选择吧。只要它活着,活得好,也许……就不该奢求它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在这末日,谁又能真正拥有谁呢?连自己的明天都无法保证。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
目光落在已经吃饱喝足、开始揉眼睛的陈平安身上。
孩子依赖着他,咪咪也需要他。这就是他必须扛起的现在和未来。
他将最后一点鱼汤喝完,收拾了碗筷。
熏鱼已经差不多了,他将其移到离火稍远、温度适宜的地方,让它们继续缓慢脱水。
然后,他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木,确保炉火能持续到后半夜。
抱起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陈平安,轻轻拍哄着,将他放在铺好的“床”上,盖好五层厚被子。
咪咪也自觉地跳上床尾,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蜷好。
陈默自己则坐在炉边,没有立刻去睡。
微醺的感觉让他有些懒洋洋的,却又很清醒。
他听着塔外呼啸而过的山风,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又像是无尽的低语。
石塔像一个孤独的岛屿,漂浮在黑暗的林海之中。而他,是这岛上唯一的守望者。
他拿起那截掐灭的香烟,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点燃。省着点吧。他将烟也收好。
石塔的位置不错,但他还需要探查更远的周边环境,寻找更稳定的食物来源(比如是否有野果树丛,是否有更大的猎物活动区域),寻找可能存在的其他有用资源(比如更合适的建材,是否有其他废弃建筑)。迁徙并未结束,这里或许只是一个中继站。他必须为更长远的生存做打算。
酒精带来的些许暖意和放松,让他能够以更平静、更开阔的心态去思考这些问题,而不是被日复一日的生存压力逼得只能看到眼前一寸。
他在心里勾勒着明天的计划:先去查看昨天布下的捕兽夹和套索,然后以石塔为中心,向另外两个方向进行短距离侦查,熟悉地形,寻找资源。同时,继续加固石塔的门窗,尝试制作一些更实用的工具,比如一个可以烧水兼取暖的更好炉子,或者一个储存熏制食物的架子……
思绪渐渐沉淀,计划慢慢成型。
夜渐深,炉火的光芒将他凝神思索的侧影投在粗糙的石墙上,显得专注而坚定。塔外,星斗满天,寒风掠过山脊,发出悠长的呼号。偶尔,极远处似乎有夜行动物的嚎叫隐约传来,但很快便被风声吞没。
在这片失去了人类文明喧嚣的深山里,一座破败的石塔,一点微弱的炉火,一个沉默的男人,一个熟睡的孩子,一只假寐的猫,构成了末日图景中一个微小却顽强存在的片段。孤独,但尚未放弃;艰难,却仍在前行。
陈默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门板的顶杠和观察孔外的动静。
一切如常。
他回到“床”边,在陈平安身边躺下,拉过皮毛盖在身上。炉火的光在他闭合的眼睑上投下温暖的红晕。
半盏白酒,一支残烟,一顿饱餐,一夜安眠——在这朝不保夕的末世荒野,这已是值得珍惜的、近乎奢侈的平静夜晚。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存的游戏,仍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