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活着的、在进行着的、充满了琐碎烦恼与微小期盼的生活气息。
尽管这“生活”简陋到了极致,参与者只有他、一个懵懂婴孩和一只猫,场所是荒山破塔,食材来自陷阱与采摘,调料匮乏得可怜。
但这就是活着。真切地活着。
炉火在跳动,提供着光和热。
铁锅在咕嘟,孕育着食物。
孩子在怀里扭动,表达着需求。
猫在脚边叫唤,彰显着存在。
而他,是这一切的中心,是火源的守护者,是食物的烹制者,是幼童的养育者,是这小小生态的维系者。
末日像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抹去了城市、人群、文明、秩序,抹去了绝大多数生命的痕迹。但在这被遗忘的角落,在这遵循着更古老法则的山林里,生命以其最原始、最顽强的形式,依然在挣扎、在延续。
他用陷阱和渔网从自然换取蛋白质,用双手采摘野菜补充维生素,用残存的文明工具生火烹煮,抚养着一个并非亲生的孩子,甚至还“见证”了一只狗在荒野中成家立业的生命历程。
这一切,混乱,忙碌,甚至有些狼狈。但每一份混乱背后,都是生命活动的痕迹;每一次忙碌,都是为了延续的存在;每一丝狼狈,都透着不肯屈服于死寂的倔强。
陈默抱着渐渐安静下来、但眼睛仍瞟着锅的陈平安,走到那扇自制的粗糙木窗边。
窗外,大兴安岭的春日山野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
新绿的树冠连绵成一片柔和的海洋,溪流像银亮的带子蜿蜒其间,远处山峦的线条在蒸腾的地气中微微浮动。
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废墟的萧索,只有自然本身宏大而沉默的呼吸。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陈平安柔软的发顶,孩子身上还带着奶香和刚刚爬动出的微汗气息。
“平安,你看,”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平和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咱们的饭快好了。”
锅里的咕嘟声变得绵密,蒸汽顶得木头锅盖轻轻作响,更加醇厚浓郁的香气不可抑制地弥漫开来,那是肉汁与野菜精华交融的味道,是油脂与香料热烈拥抱后的产物,是这春日山野与陈默手艺共同奉献的、最简单也最丰盛的一餐。
咪咪已经放弃了绕圈,直接蹲坐在锅前,尾巴紧紧盘住身体,只有那双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仿佛要用目光将其洞穿。
陈平安也停止了扭动,小脑袋靠在陈默肩头,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嘴里发出满足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爬上他染着风霜的眼角。
他走回炉边,小心地将陈平安放在一个离炉火足够远、但又能看到锅的皮毛垫子上。
“坐好,等着。”他嘱咐道,尽管知道孩子未必听懂。
然后,他掀开了锅盖。
轰!
积蓄已久的热气和香气如同获得了释放,瞬间蒸腾而上,充满了整个石塔。
锅里的景象令人食指大动:兔肉炖得酥烂,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油脂亮晶晶地包裹着每一块肉;柳蒿芽和水芹菜已经炖得软糯,吸饱了浓郁的肉汁,颜色变得深绿,与肉块交相辉映;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浓稠而油润,表面浮着点点金色的油花。
“喵!!!”咪咪发出一声几乎是尖叫的催促。
陈平安也“啊啊”地拍起了小手。
陈默深吸一口这令人无比安心的香气,拿起木勺,先撇开表层的浮油,给咪咪盛了一小碗温热的、主要是汤汁和少许碎肉、菜叶的“猫饭”。咪咪立刻埋头,小舌头舔得飞快。
然后,他仔细挑出最软烂、剔除所有骨头的兔肉和野菜,用木勺压成细细的肉泥菜糊,吹到合适的温度,端到眼巴巴等着的陈平安面前。
最后,他才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
兔肉酥烂入味,入口即化,野菜的微苦回甘完美中和了肉质的油腻,复合香料的滋味渗透进每一丝纤维,浓稠的汤汁拌着肉菜,鲜美得让人想把舌头也吞下去。
他大口吃着,滚烫的食物慰藉着肠胃,也慰藉着心灵。
咪咪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舔干净碗,又凑过来,用脑袋蹭陈默的腿,碧眼里满是“再来点”的渴望。
陈平安也吃得小嘴油亮,嘴角沾着菜糊,却还伸着小手想要更多。
“都有,都有,别急。”陈默笑着,又给咪咪添了一点碎肉,给平安再喂了一勺。
小小的石塔里,只剩下满足的咀嚼声、舔食声,以及炉火温柔的噼啪。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微尘。
混乱过去了,忙碌暂歇了。
留下的,是饱腹后的慵懒,是相依为命的温暖,是这末日荒野中,一份微小却真实、由一锅乱炖所点燃的、琐碎而珍贵的生机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