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灰和二黑死死咬住不放,任凭棕熊如何甩动,像两个沉重的坠子挂在它身上,牙齿深深嵌入皮肉。
正是这片刻的迟滞和干扰,给了陈默宝贵的反应时间!
他没有转身逃跑(那会将后背留给棕熊,死得更快),而是迅速向侧后方石塔的转角退去,同时再次举枪,眼神锐利如冰。
这一次,他没有瞄准难以击中的眼睛或口腔。他看到了因狼犬撕咬和棕熊挣扎而暴露出的、相对薄弱的侧面胸腹区域,那里有肋骨的保护,但也是心肺所在。
他强迫自己忽略棕熊震耳欲聋的怒吼、忽略狼犬们的嘶吼与痛呼、忽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将全部精神凝聚在准星和目标上。
呼吸在瞬间屏住。
“砰!”
枪声第三次响起。
子弹钻入棕熊侧腹的厚毛,激起一小团血花。
棕熊冲锋的态势彻底被打断,它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与暴怒的嘶吼,人立而起,疯狂地拍打撕咬着依旧挂在身上的大灰和二黑。
大灰终于松口落下,肩部一道深深的爪痕鲜血淋漓。
二黑也被甩脱,腹部有一道骇人的豁口。
狼群的拦截,代价惨重。但它们成功地为陈默赢得了喘息和致命一击的机会。
陈默背靠冰冷的石墙,手枪死死指着因受创而动作明显变得迟缓、却更加狂暴不安的棕熊。他没有再开枪,子弹珍贵,而且他不确定这头巨兽是否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母狼从岩石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受伤的狼群前方。
它没有去看陈默,也没有去看受伤的伴侣和孩子,只是死死盯着棕熊,身体低伏,露出森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极具威胁性的低沉咆哮。
那姿态明确无比:再前进一步,便是你死我活的决战。
棕熊人立着,喘着粗重的、带着血沫的气息,腹部和口中的枪伤显然让它痛苦不堪。它看了看眼前严阵以待、虽伤不退的狼群,又看了看墙角那个手持“古怪武器”、眼神冰冷的人类。
动物的本能开始压倒狂怒。
眼前的“巢穴”显然是一块硬骨头,不仅难以进入,还会带来严重的伤害。
继续纠缠,即使能杀死几只狼和那个人类,它自己也可能会因为伤势过重而无法度过这个冬天。
冬眠的本能和对死亡的恐惧,在剧痛的刺激下,逐渐占据了上风。
它发出一声不甘、虚弱、却依旧充满威胁的漫长咆哮,缓缓放下前掌,四脚着地。
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那双充满恨意和痛苦的小眼睛,深深地“记住”了陈默、母狼和这座石塔,然后才拖着受伤的身躯,一步一踉跄地,转身走向密林深处。鲜血滴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直到棕熊那庞大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昏暗的树林中,陈默才敢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持枪的手臂微微颤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危机暂时解除,但代价……
他立刻看向狼群。
情况很糟。六六嘴角溢血,走路有些蹒跚,可能受了内伤。大灰肩部皮开肉绽。
二黑腹部的伤口最严重,虽然不算太深,但流血不少,趴在地上急促喘息。
小斑瘸着腿,呜呜哀鸣。
只有另一只狼犬(陈默叫它“三黄”)看起来伤势最轻,只是有些擦伤,警惕地守在兄弟姐妹旁边,舔舐着它们的伤口。
母狼逐一检查着孩子们和六六的伤势,它的动作罕见地透着一丝急促,但眼神依旧冷静。
它用鼻子轻轻触碰伤口,低声呜咽着,仿佛在安慰。
陈默没有贸然靠近,他知道此刻母狼的神经依然紧绷。
他迅速退回石塔内(先确认陈平安安全,孩子吓得够呛但无碍),拿出之前准备的一些、原本用于应急的止血药草(晒干研磨的某种苔藓和地衣混合物,有收敛作用)和相对干净的布条(撕扯旧衣物所得)。
他小心地靠近,先将药草和布条放在地上,然后慢慢退开一段距离,示意给母狼看。
母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东西,金色的眸子闪烁了一下。
它没有动那些东西,而是继续用自己的方式——舔舐——为孩子们清理伤口。
狼的唾液有天然的抑菌作用,这是它们最本能的疗伤方式。
陈默知道不能强求。
他守在石塔门口,警惕着棕熊去而复返的可能,同时也关注着狼群的状况。
夜幕降临,寒风更冽。
受伤的狼犬们互相依偎着取暖。
六六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母狼身边,轻轻蹭了蹭它,然后望向陈默,尾巴极其微弱地摇动了一下,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憨傻,只剩下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
母狼最终走到了陈默放下的药草和布条旁边,低头嗅了嗅。
它叼起一小撮药草,走到受伤最重的二黑身边,将药草敷在它的伤口上,然后用鼻子推着布条,笨拙地试图覆盖。
它显然不擅长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别扭。
陈默心中一动。
他慢慢走过去,在母狼警惕但并未阻止的目光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拿起布条,尽量轻柔地帮二黑包扎腹部伤口。
二黑身体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反抗,只是发出低低的呜咽。
陈默又给大灰的肩膀敷药,简单包扎。小斑的腿可能只是挫伤或轻微骨裂,陈默无法处理,只能听天由命。
做完这些,他再次退开。
母狼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走到石塔门口,将六六和孩子们都唤到靠近墙壁、背风的地方。
它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舔舐彼此的伤口。
陈默回到塔内,点燃炉火,烧了些热水。
他切了几块珍贵的熏肉,煮了一小锅稀薄的肉汤(加了点盐)。
陈默将大部分肉块和肉汤放在一个破陶盆里,端到门口,放在狼群旁边。
这一次,母狼没有等待他离开。
它低头嗅了嗅温热的肉汤,然后轻轻地、罕见地,用鼻尖碰了碰陈默还未完全收回的手背。
冰凉,粗糙,一触即分。
却仿佛一个沉重的、无声的契约,在这一刻,于血腥与硝烟之后,真正缔结。
陈默退回温暖的塔内,关上门,但留了一条细缝。
门外,是受伤但团结的狼族家庭,在分享着难得的热食,对抗着寒冷的夜晚。
门内,是惊魂初定的人类和一只猫,守着炉火,回味着刚才的生死一线。
棕熊未死,威胁犹在。
但这个寒冬,他们似乎不再是孤独的个体。
一种超越物种、基于最原始生存联盟的纽带,在这场血色的黄昏之后,被锻造得更加坚韧和团结。
而远处山林中,那头受伤棕熊的咆哮,隐隐随风传来,如同冬天深处一个不甘的、充满怨恨的回响。
战斗,或许只是暂时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