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木板的缝隙,在石塔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淡的亮痕。
陈默在浑身的酸痛和噩梦的碎片中醒来。
喉咙干得发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腰侧绷带下的伤口,传来清晰的刺痛。
后背更像是被重锤反复擂过,肌肉僵硬,稍一动弹就疼得他龇牙咧嘴。
耳鸣已经减轻,但脑袋里依旧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发懵。
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余烬的微温。
陈平安蜷缩在他身边,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抽噎一下。
陈默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湿透结冰的衣物已经被陈平安昨晚胡乱剥下堆在一起,旁边是他浸了水的背包。
手枪还在枪套里,工兵铲的木柄靠在墙边,铲头没了。
最重要的……他心头一紧,强撑着坐起,伸手抓过背包,摸索内袋。
一个布包还在,瘪瘪的。
他掏出里面的东西——只剩一枚手榴弹了。
黝黑的铸铁弹体冰冷依旧,木柄上的纹理清晰可辨,底盖完好。
另一枚……已经在那头熊的嘴里,变成了漫天血雨和碎骨。
他将这仅剩的“杀手锏”紧紧握在手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粗糙的触感。是它,或者说它的“兄弟”,救了他一命。
但现在,底牌只剩最后一张了。
这念头让他心底发寒,同时又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提醒他除了伤痛,还有饥饿。
熏肉和鱼干所剩无几,土豆也消耗过半。
昨晚的剧斗和浸水失温,更是消耗了他巨大的能量。
而石塔外……那片血腥的溪边,还有着至少数百斤的“肉山”。
那是用命换来的。不能浪费。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压过了身体的疼痛和残留的恐惧。
熊肉,尤其是脂肪,是极好的热量来源。
熊油可以炼出来,点灯、烹饪、甚至作为防冻的油脂。
熊皮虽然破损严重(头部没了),但剩下的部分鞣制后,或许能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捡回一些零碎,也胜过空手等待。
他必须去。趁着六六一家可能还没吃完,趁着熊尸还没完全冻硬或被其他食腐动物糟蹋。
他轻轻挪开陈平安搭在自己身上的小手,孩子哼唧了一声,没醒。
陈默咬牙,忍着剧痛,一点点挪下暖炕。
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
陈默找出相对干燥的备用衣裤(同样破旧单薄)套上,外面裹上那张最厚实、但也沾染了血污的熊皮。然后,他开始检查装备。
手枪拆开,仔细擦拭掉昨晚浸入的水汽和泥沙,确保枪机活动顺畅,重新装填满子弹(子弹也所剩无几了,一共还有23发子弹)。折叠刀磨了磨,别在腰间。
最后,将那枚孤零零的手榴弹用布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陈默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陈平安,孩子脸颊上未干的泪痕让他心头一软,但随即又硬起心肠。
他不能带孩子去,那里太血腥,也太危险。他必须快去快回。
陈默在陈平安身边放了一块熏肉干和一碗水,顺便给咪咪弄了点吃食,又往炉膛里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柴,让余烬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
然后,他拄着那根失去铲头的工兵铲木柄,当作拐杖,轻轻拉开木门。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
石塔外的空地上,只有寒风吹过积雪表面的浮雪,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默深吸一口气,迈出了门槛。
腰侧的伤口立刻抗议,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但脚步未停。他必须去。
循着记忆,也循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被寒风稀释后依旧隐约可辨的一丝血腥和硝烟混合的怪异气味,他朝着昨天那条溪流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速度很慢。空旷的雪原上,他佝偻着背,拄着木棍,像一个真正的伤者,或者说,像一个走向最后战场的拾荒者。
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的气味就越浓。
不再是单纯的血腥,还混合了内脏的腥致、脂肪的腻味,以及……狼群留下的浓重体味和消化物的酸腐气。
当他终于穿过那片稀疏林地,看到溪边景象时,尽管已有心理准备,胃里还是一阵翻腾。
景象比他昏倒前看到的更加……“彻底”。
爆炸中心那个焦黑的坑还在,周围溅射的血肉碎块已经被严寒冻住,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色泽,像一片片丑陋的烙印。
而无头的熊尸,已经不再是完整的“尸骸”。
它像一座被狂暴拆解过的肉山,庞大,但支离破碎。
腹腔被彻底撕开,里面的内脏——心、肝、肺、肠子——几乎被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筋膜和组织黏连在脊柱和肋骨上,冻得硬邦邦。
厚厚的皮下脂肪层被大片大片地撕扯、啃食,露出
四条粗壮的腿,有三条被从关节处咬断、扯开,肉被啃得七零八落,露出森白的骨头。
仅剩的一条后腿还算完整,但也被啃噬掉了一大块。
熊尸周围的雪地一片狼藉,布满了凌乱的、大小不一的爪印和拖拽痕迹,冻结的血污、破碎的骨渣、消化了一半又吐出来的毛团(狼有时会吐毛)、以及冻结的粪便,共同构成了一幅残酷的饕餮盛宴后的残局。
显然,昨晚母狼和六六带着大灰和三黄回来过,并且很可能召唤了留在岩坳养伤的六六、二黑和小斑。
整个家庭进行了一场彻夜不休的、狂欢般的进食。
对于饥肠辘辘、急需营养恢复元气的它们来说,这头棕熊无疑是天降的盛宴。
陈默站在边缘,拄着木棍,沉默地看着。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务实。
六六一家需要食物,它们吃了,天经地义。
他自己昨晚如果没有昏倒,或许也会立刻想办法割肉。
现在,他只是来晚了,捡点剩下的。
陈默走近一些,仔细查看。
熊的大部分内脏和最容易撕咬的软组织、脂肪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但剩下的,依然可观。
至少还有两百多斤相对完整的肌肉附着在骨架上,尤其是背部、肩胛等部位。
那条还算完整的后腿,至少能剔下几十斤肉。更重要的是,那些被撕开但未被吃尽的厚实脂肪层边缘,以及腹腔内壁上附着的大网膜和肾脏周围厚厚的板油,都是炼油的好材料。
他开始工作。先选定了那条完整的后腿。用折叠刀割开皮毛(冻硬了,很费力),找到关节缝隙,用刀尖和木棍撬,用身体的重量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条沉重的熊腿从盆骨连接处卸了下来。
光是这一条腿,就比他预期的还要重,估计有六七十斤。他尝试拖动,根本纹丝不动。
陈默又看中了熊背上的一大块连着厚皮的脂肪和肌肉。
用刀切割冻硬的脂肪和肉,就像在锯一块冰冷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