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铺满伦敦的街道时，距离ATP训练营的报名截止日还有一周。日子依然按照既定的节奏流淌，不急不缓，像泰晤士河平缓的水流。
星野辰醒来时，意识先从身体状态的扫描开始——肌肉柔韧度良好，关节活动范围正常，神经系统反应敏锐。
他侧过头，看到幸村精市还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深沉，晨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星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躺了三分钟，听着窗外早起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城市苏醒声。
然后他轻轻下床，赤脚走到窗边。今天没有雾，天空是清澈的淡蓝色，云朵像被拉长的棉絮。他拉开窗帘，让光线完全洒进来，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厨房的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工作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星野打开冰箱取出食材时，注意到鸡蛋盒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幸村昨天下午写的：“补充维生素D，每周至少三次鱼类。”便签旁边，一盒新鲜的鲑鱼已经放在冷藏室里。
他取出鲑鱼，用厨房纸吸干表面水分，撒上海盐和黑胡椒，然后开始处理其他食材——蒸熟的藜麦，切碎的菠菜，小番茄对半切开。平底锅加热，放入少许橄榄油，鲑鱼皮朝下放入锅中，中火煎制。油脂接触热锅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很快，鱼皮的焦香弥漫开来。
幸村在香气中醒来。他坐起身，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下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星野操作。
“今天吃鱼？”
“嗯。补充Oga-3和维生素D。”星野没有回头，专注地给鲑鱼翻面，“对神经系统和关节都有好处。”
“明智的选择。”幸村走到咖啡机旁，开始研磨咖啡豆。机器运转的声音低沉而规律，与煎鱼的声响形成和谐的背景音。
早餐准备好时，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鲑鱼表皮焦脆，内里湿润柔嫩；藜麦和菠菜用柠檬汁和橄榄油简单调味，清爽开胃；小番茄在口中爆开微酸汁液。他们吃得很慢，仔细品味每一种食材的质地和风味。
“柳昨晚又发来了一些数据。”幸村在吃完一半后说，“关于我们过去三个月训练负荷的统计分析。结果显示，我们的‘训练压力指数’一直稳定在最佳提升区间内，既没有过度累积疲劳，也没有刺激不足。”
星野点点头：“这说明目前的训练节奏和强度是合适的。不需要大幅调整，只需要根据身体反馈做微调。”
“他还提到一个有意思的点。”幸村喝了口咖啡，“我们每周的训练时长分布很均匀，但质量分布有规律——周一、三、五偏重技术和战术打磨，周二、四、六偏重体能和实战模拟。周日完全休息。这种节奏，让身体和大脑都有明确的预期，恢复效率更高。”
“这是你设计的节奏。”星野说。
“也是我们共同调整出来的。”幸村微笑，“一开始是周三练战术，周四练体能，但你觉得中间隔一天会影响战术的连贯性。所以改成了现在这样——战术日连续，但每两个战术日之间插入一个体能日，形成‘技术-恢复-技术-恢复’的循环。”
星野回忆了一下，确实如此。那是三个月前的一次微小调整，当时只是觉得那样更顺畅，没想到背后有这样清晰的逻辑。
“所以，”幸村总结道，“有时候最有效的，不是大的变革，而是这些几乎察觉不到的微调。”
早餐后，他们像往常一样步行去俱乐部。今天的空气格外清新，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路面还有些湿润，反射着天光。梧桐树的叶子黄得更明显了，偶尔有几片飘落，旋转着落到人行道上。
室内训练馆里，今天的人比昨天多一些。周末的俱乐部总是更热闹些，有家长带孩子来上课的，有业余爱好者约球的，也有像他们一样的职业选手进行系统训练。
他们的场地依然在最里面。热身时，旁边场地来了一对中年双打组合，看起来是固定搭档，热身动作熟练而默契。幸村和星野没有过多关注，只是专注于自己的准备活动。
今天上午的重点是发球和接发球的进一步提升。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抛球。
“我想把我的抛球高度方差降到1厘米以内。”幸村站在底线后，手里拿着三个网球，“不是靠感觉，而是靠肌肉记忆。”
他先不用拍子，只是反复练习抛球的动作。手臂向上伸直，手指松开，球垂直上升，到达最高点后自然下落，他用手接住。一次，两次，十次……星野在旁边用手机录影，然后慢速播放，分析每一次抛球的高度、轨迹、旋转。
“第三次和第七次有明显偏差。”星野指着屏幕，“第三次你的肘关节弯曲角度比标准少了3度，导致球向前抛了。第七次手腕有轻微翻动，球带了侧旋。”
幸村仔细看着视频，点头：“明白了。继续。”
他又抛了二十次。这次好多了，大多数球都近乎完美地垂直上升和下落。然后他开始加入发球动作——很慢的挥拍，在球下落到最佳击球点时轻轻触球，不求力量，只求动作的完整性和时机把握。
星野则在另一侧半场做同样的练习。他的抛球一直很稳定，问题在于击球点的选择——有时过于追求旋转，击球点偏低，导致球过网高度不足；有时为了保证过网高度，击球点又偏高，牺牲了旋转和速度。
“你需要找到那个平衡点。”幸村在休息时走过来说，“不是旋转和速度二选一，而是找到能让两者都达到80%以上水准的击球区域。”
他们用标记胶带在星野的发球区划出一个直径15厘米的圆。“今天的目标，”幸村说，“用二发动作，连续十个球都落在这个圆里，同时保证旋转足够让球弹起后明显侧移。”
星野开始尝试。第一个球偏左，第二个球偏右，第三个球旋转不足……第六个球，完美。球落在圆心附近，弹起后向右侧剧烈拐弯。
“好。”幸村简短评价。
星野没有停下，继续第七个、第八个……第十个。十个球里，有七个落在圈内，其中五个旋转达标。
“合格，但不够好。”星野自己评价道，“稳定性需要再提高30%。”
他们继续练习。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场地表面，形成深色的小圆点。旁边场地那对中年组合已经打完一组对抗，坐在场边休息喝水，偶尔朝他们这边看几眼，低声交谈着什么。
上午十一点，他们转入接发球训练。这次的重点是“预判后的微调”——不是赌一边的赌博式预判，而是根据对手抛球、站位、身体倾向等细微信息做出初步判断，然后在球离开拍面瞬间进行最后修正。
幸村发球，星野接。第一球，幸村做了个明显的身体前压，抛球稍偏右——这是要发外角的信号。星野提前向右侧移动了半步，但在幸村挥拍的瞬间，他注意到幸村手腕的转动角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内角！”
判断在0.1秒内完成。星野紧急制动，重心左移，手臂伸展，在最后一刻用反手将球挡了回去。球过网，落在发球区内。
“漂亮。”幸村说，“但如果你刚才那半步没踩实，重心转移会来不及。”
“所以要控制预判的幅度。”星野走回位置，“半步是极限，再多就会失去调整余地。”
他们又练习了三十个球。慢慢地，星野的预判变得越来越精确，微调也变得越来越流畅。有些球他甚至不需要大幅度移动，只是身体重心轻轻一转，手臂角度微调，球就回到了理想位置。
中午十二点，训练准时结束。他们没有过度延长，因为知道下午还有内容，需要给身体恢复的时间。
午餐还是在常去的那家小餐馆。今天店里人多了一些，他们等了几分钟才有空桌。
点完餐等待时，旁边桌的谈话片段飘进耳朵。是几个看起来像是金融区上班族的中年男人，在讨论周末的高尔夫活动。
“……所以我说啊，打球最重要的就是节奏。你不能急着挥杆，得等，等到那个感觉对了再出手。”
“但等太久也会犹豫，动作就僵硬了。”
“所以要找到平衡。不是盲目的快，也不是过分的慢，是自己的节奏。”
幸村和星野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说的是高尔夫，但道理是相通的。
他们的餐点上来后，谈话声被餐具碰撞和咀嚼声盖过。吃到一半时，星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柳莲二发来的信息。
“ATP训练营的最终日程表确定了。”星野看完后说，“比我们之前拿到的版本更详细。第一天上午是身体评估和基础技术测试，下午是战术理念分享会。第二天开始分组训练，我们被分在‘战术创新组’，同组的还有那对西班牙红土组合。”
幸村接过手机浏览日程：“分享会要求每个组合准备15分钟的发言，介绍自己的打法理念。这个有点意思。”
“要准备吗？”星野问。
“要，但不用太刻意。”幸村把手机递回去，“就真实地介绍我们怎么想到‘繁星之网’的，怎么构建的，现在在哪些方面继续深化。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就平实地说。”
“那就把我们平时讨论的内容整理一下。”星野说，“框架、节点、连接、变化……这些核心概念。”
“对。还有我们如何平衡控制与冒险，计划与应变。”幸村补充，“这些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吃完饭走出餐馆时，阳光正好。他们决定不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附近的公园走走。秋日的公园色彩丰富，金黄的银杏，深红的枫树，还有依然翠绿的草坪。很多人在散步、跑步、带孩子玩耍，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脚步一致，速度平缓。
“有时候会想，”幸村突然开口，“如果没有打网球，我们现在会在做什么。”
星野思考了几秒：“你应该会成为画家，或者艺术相关的工作。我可能会做研究，运动科学或者认知心理学。”
“然后我们可能永远不会认识。”幸村说。
“可能性很大。”星野点头，“但既然认识了，既然一起打网球了，这个假设就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