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倒是冷静些:“关老哥说得对。金脉在水下,开采难度大,而且动静大了,惊扰了金脉,说不定又跑了。”
三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先保守秘密,回去从长计议。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老金沟发现金脉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先是村里人知道了,接着传到公社,最后连县里都惊动了。
县里派来了工作组,带队的是矿产局的副局长,姓孙。孙副局长一听老金沟有金矿,眼睛都直了,当场拍板要成立金矿开采队。
关东山和陈明远极力反对,说金脉特殊,不能乱挖。但孙副局长根本听不进去:“什么金脉有灵,那是封建迷信!国家建设需要黄金,发现了就要开采!”
1979年开春,老金沟金矿开采队正式成立。孙副局长亲任总指挥,调来了两台抽水机,要把天池的水抽干。关东山和陈明远被排除在决策层外,只让他们当技术顾问。
抽水机昼夜不停地工作,天池的水位一天天下降。随着水面降低,池底的岩石逐渐露出。那确实是一片金矿床,岩石中的金粒肉眼可见,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孙副局长乐坏了,命令加快抽水速度。关东山看着一天天下降的水位,心里越来越不安。他注意到,随着水位下降,天池周围的山体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缝。鸟儿也不来喝水了,林中的动物似乎都在远离这片区域。
陈明远也发现了异常。他每天测量水位和山体位移,数据显示,山体正在缓慢滑动。
“必须停工。”陈明远找到孙副局长,“再抽下去,山体会滑坡,整个天池都可能塌陷。”
孙副局长正在算能采多少黄金,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陈技术员,你不要危言耸听。山体很稳定,不会滑坡。”
“可是数据……”
“数据也会有误差嘛。”孙副局长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去做好你的技术工作,其他的不用操心。”
关东山知道劝不动,便想了个办法。他找到村里的老人,把情况说了。老人们一听金脉要被破坏,都急了,联合起来去找孙副局长说情。
孙副局长见众怒难犯,答应放缓抽水速度,但不同意停工。他也有他的压力,县里等着出成绩,他必须尽快采出金子。
五月初,天池的水抽掉了一大半,池底的金矿床完全裸露出来。孙副局长组织了第一批开采,用炸药炸开岩石,再用机械破碎。第一天就采出了三十多公斤金矿石,品位高得惊人。
消息传到县里,领导很高兴,表扬孙副局长能干。孙副局长得意洋洋,命令加大开采力度。
然而,怪事开始发生了。
先是开采队的机械设备频繁故障。好好的柴油机突然熄火,新换的钻头莫名其妙断裂,连最结实的钢钎,凿几下就弯了。
接着是人员出事。一个工人在爆破时被飞石砸伤,两个工人在搬运矿石时摔下山坡,最诡异的是一个老矿工,晚上睡觉时突然大喊“金子在跑”,第二天就精神失常了。
孙副局长认为这些都是意外,要求加强安全管理,但开采不能停。
关东山和陈明远心急如焚。他们发现,随着开采的深入,金矿石的品位在迅速下降。最初采的矿石,一吨能提炼出两百克黄金;现在采的,不到五十克。而且矿石中的金色越来越暗淡,像是失去了光泽。
“金脉真的在跑。”陈明远脸色凝重。
“得想办法阻止。”关东山说。
两人商量了一夜,决定冒险一试。关东山想起曾祖父手记里记载的一个方法:用“镇金符”安抚金脉。那不是真正的符咒,而是一种仪式,通过特定的方式,表达对金脉的尊重,请求它留下。
镇金符需要三样东西:一块天然的金矿石,一捧天池源头的水,一根百年以上的老山参。金矿石好办,天池水也好取,唯独百年老山参,可遇不可求。
关东山想到了一个人:村里的老参把头,刘老爷子。刘老爷子八十多了,年轻时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参把头,据说他藏着一棵百年老参,是准备给自己救命用的。
关东山拎着两瓶酒,找到刘老爷子。说明来意后,刘老爷子沉默了许久。
“老关啊,那棵参我藏了四十年,是留着救命用的。”刘老爷子叹口气,“但你说得对,金脉要是跑了,老金沟就真完了。参可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采金要有度,不能竭泽而渔。”刘老爷子说,“采三年,休三年,让金脉有喘息之机。”
关东山郑重承诺:“我保证。”
拿到三样东西,关东山和陈明远选了个吉日,深夜来到天池边。按照手记上的记载,他们先将金矿石放在池底正中,周围洒上天池源头的水,最后将老山参的须子埋在矿石周围。
做完这一切,两人跪在池边,默默祈祷。
说来也怪,第二天,开采队的机械设备突然恢复正常了。更神奇的是,已经采过的矿坑里,又出现了新的金矿石,虽然不多,但确实是新长出来的。
孙副局长很高兴,以为是自己的坚持有了回报。但关东山和陈明远知道,这是金脉被安抚后的回应。
然而好景不长。县里得知开采顺利,要求加大产量,完成年度任务。孙副局长为了表现,命令日夜不停开采,连原本计划的休整期都取消了。
金矿石的品位又开始下降,机械设备再次故障,工人事故频发。孙副局长急了,认为是工人操作不当,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情况越来越糟。
六月中旬的一天,关东山正在家里研究矿石样本,突然感到地面震动。他冲出屋外,看见天池方向尘土飞扬,接着传来一声巨响。
“不好了!天池塌了!”有人边跑边喊。
关东山急忙往天池跑。到那一看,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天池西侧的山体整个滑了下来,将半个池子都埋了。开采队的设备全被埋在
孙副局长灰头土脸地站在废墟前,脸色惨白。
陈明远赶来后,测量了山体位移数据,摇头叹气:“完了,金脉彻底惊走了。山体滑坡改变了地质结构,金脉不会再回来了。”
果然,清理完废墟后,再也找不到高品位的金矿石。剩下的矿石,黄金含量微乎其微,连开采成本都不够。
老金沟金矿开采项目就此夭折。孙副局长被撤职,开采队解散。天池被滑坡体填平了一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气。
关东山和陈明远站在天池边,相对无言。
“是我的错。”陈明远喃喃道,“我不该来找金脉。如果不找,它还会在这里,安静地沉睡。”
“不怪你。”关东山说,“贪心才是祸根。金脉有灵,不喜浊气。咱们用炸药、用机械,把它吓跑了。”
两人沉默良久。夕阳西下,余晖照在被破坏的山体上,一片苍凉。
“还会回来吗?”陈明远问。
“曾祖父说,金脉百年一轮回。”关东山望着远山,“下一个百年,也许会吧。但那时,咱们都不在了。”
陈明远离开老金沟前,把那本《金脉寻踪诀》还给了关东山。
“这本书,还是留在老金沟吧。也许百年之后,真有有缘人能看懂,能善待金脉。”
关东山接过手记,抚摸着泛黄的纸页:“我会传下去。告诉后人,金子虽好,不及山水常青;财富虽重,不如心安太平。”
陈明远走了,老金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天池再也蓄不满水,成了半池沼泽。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外出打工,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孩子。
关东山没有离开。他在天池边搭了个窝棚,种了一片林子。每年春天,他都去植树;每年秋天,他都去采些野果、蘑菇,分给村里的老人。
有人问他:“老关,你还找金子吗?”
关东山总是笑笑:“找,但不在地下,在地上。”
他指的是他种的树。二十年后,那片林子已经郁郁葱葱,有松树、桦树、椴树,还有山葡萄、五味子。林子里有了鸟兽,有了生机。
2008年,关东山八十岁了。一天,他在林子里发现了一棵奇怪的小树,树干是暗金色的,叶子是金红色的。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树,请来林业专家看,专家也说不出是什么品种。
更奇的是,在这棵树下,关东山挖到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通体金黄,里面似有液体流动,在阳光下变幻着七彩光泽。
关东山把石头拿给村里的老人看。刘老爷子的孙子,现在也是参把头了,看了后说:“关爷,这像是传说中的‘金液石’,是金脉灵气所化,比黄金还珍贵。”
关东山把石头放在天池边,那块当年放置镇金符的地方。说来也怪,自从放了这块石头,天池的水位开始慢慢回升,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涨。
2018年,关东山九十岁生日那天,天池的水终于又蓄满了。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周围关东山种下的林子。
村里人为关东山办了寿宴。宴席上,关东山拿出那本《金脉寻踪诀》,传给了村里最有文化的年轻人,一个大学毕业回乡创业的小伙子。
“这本书,传了五代了。”关东山说,“里面写的不是找金子的方法,是待金子的道理。金子有灵,山水有魂,咱们得敬着、护着,不能只想着拿。”
小伙子郑重接过:“关爷,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关东山做了个梦。梦见天池里游出一条金龙,金光闪闪,却不刺眼,温润柔和。金龙绕着他飞了三圈,最后潜回池中,池水顿时金光荡漾。
醒来后,关东山披衣出门,走到天池边。正是黎明时分,东方既白,池水如镜。忽然,他看见池中央泛起一圈金光,慢慢扩散开来,照亮了整个水面。
金光中,仿佛有无数金粒在游动,像是活的,又像是光的幻影。
关东山笑了。他知道,金脉没有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它不再埋在地下等人开采,而是融入了这片山水,成了老金沟灵气的一部分。
从那以后,老金沟的林子越来越茂盛,山货越来越丰富。虽然没有金子,但村民们靠生态农业、乡村旅游,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关东山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去世前,他交代要把自己葬在天池边的林子里,不要立碑,种棵树就行。
如今,那棵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树干挺直,枝叶繁茂。奇怪的是,每到秋天,这棵树的叶子会变成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满树的金子。
村里的孩子问老人:“那是金子树吗?”
老人总是笑着说:“那不是金子树,是关爷爷树。他守着金脉一辈子,最后自己也成了金脉的一部分。”
而老金沟的故事,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人们渐渐明白,真正的财富不是埋在地下的金子,而是这片山水,这份传承,这种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智慧。
金脉有灵,人心有度,方得长久。这是老金沟淘金客们,用百年时光换来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