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集 双龙镇的石敢当(2 / 2)

洪水加地震,双龙镇面临双重威胁。

县里紧急通知,要求全镇撤离。这一次,连老人们都有些动摇。但王守业坚持不走。

“我是石敢当守护者,不能走。”他对儿子说,“振华,你带妈和你媳妇孩子走,我留下。”

“爸,我陪你。”振华也决定留下。

暴雨如注,拉林河像一头暴怒的巨兽,冲破了一道道堤防。地震又使土质松动,上游形成了堰塞湖,随时可能溃坝。

双龙镇被包围了。洪水从三面涌来,只有北面地势稍高,但也开始进水。

王守业和振华穿着雨衣,打着手电,在镇里巡查。他们检查每一块石敢当,确保没有松动、倒塌。雨太大,有些低洼处的石敢当已经被水淹了一半。

午夜时分,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上游堰塞湖溃坝,巨大的水头朝着双龙镇冲来。

镇里没走的几十个老人聚集在关帝庙。王守业把镇碑擦洗干净,焚香祭拜。振华则用笔记本电脑连接着监测设备,实时查看石敢当的位移数据。

水头到了。隔着雨幕,能看见一道白线汹涌而来,那是浪头。

就在水头即将冲入镇口时,振华的监测数据突然出现剧烈变化。十块被监测的石敢当,同时发生了明显位移,最大的移动了2毫米。

紧接着,奇迹再次发生。洪水在镇口再次分岔,沿着两条土岗外侧流走。地震也没有造成房屋倒塌,只是有些老房子掉了些瓦片。

天亮后,雨停了。双龙镇又一次安然无恙。

这次,连省里的专家都来了。水利、地质、建筑三方面的专家组成联合考察组,在双龙镇住了一个星期,详细考察了地形、水文、地质条件和建筑布局。

最后的结论是:双龙镇之所以能屡次避灾,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两条土岗形成了天然导流屏障;石敢当的布局确实构成了一个稳定的支撑结构;明清时期的建筑工艺精湛,抗震性能好;更重要的是,双龙镇的地下有一个特殊的地质结构,能够缓冲和分散外力。

但专家们也承认,有些现象用现有科学还不能完全解释。比如石敢当的自发移动,比如洪水每次都恰好分岔,比如地震波在镇内的异常衰减。

考察组离开后,双龙镇的石敢当名声更大了。周边村镇甚至外省的游客都来参观,想请王守业刻石头。但王守业立下规矩:石敢当只给双龙镇的人刻,不外传。

“石敢当是双龙镇的魂,离了这片土,就没用了。”他说。

2018年,王守业七十岁了。他正式把石敢当守护者的责任传给了振华。此时的振华,已经辞去省设计院的工作,回到双龙镇,开了一家工作室,专门研究传统建筑智慧与现代科学的结合。

接过父亲那把用了四十年的锤子和凿子,振华感到沉甸甸的。这不是一套工具,而是一种传承。

“爸,您放心,我会守好这些石头。”

王守业点点头,又摇摇头:“要守的不仅是石头,是规矩。刻石敢当的规矩,立石敢当的规矩,敬石敢当的规矩。规矩在,石敢当才灵。”

振华明白父亲的意思。石敢当之所以灵验,不仅因为它的物理作用,更因为它承载的文化和信仰。双龙镇的人相信这些石头能保护他们,这种集体信念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让人们在灾难面前团结一致,从容应对。

传继仪式后,振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用现代科技改良了石敢当的制作工艺。他研发了一种特殊的混凝土,掺入拉林河沙和本地黏土,模拟传统青石的质感,但更加耐久。刻字也不再完全依赖手工,而是先用激光雕刻机打出轮廓,再用手工修整,既保持传统韵味,又提高效率。

第二件,他在双龙镇小学开设了“石敢当课堂”,给孩子们讲石敢当的历史、文化、科学原理。他设计了一套教具,用乐高积木模拟石敢当布局,让孩子们在游戏中理解建筑力学。

“石敢当不是迷信,是古人智慧的结晶。”振华对孩子们说,“它包含了建筑学、地质学、水利学、甚至心理学。我们要学的,不是盲目崇拜石头,而是理解背后的道理。”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双龙镇虽然偏远,也受到了影响。封控期间,镇里组织防疫,振华提议,在镇子四个出入口临时立四块石敢当,刻上“驱疫”二字。

“这不是搞迷信,是给大伙儿一个心理寄托。”振华向镇委会解释,“就像医院里的绿植,不能治病,但能让人心情好,有助于康复。”

镇委会同意了。四块石敢当立起来后,镇民们确实感到心安。大家自觉遵守防疫规定,互相帮助,双龙镇成了全县第一个清零的社区。

疫情过后,振华把这段经历写进了双龙镇的《石敢当志》。这是他从父亲那里接手的另一项工作,记录每一块石敢当的历史、移动变化、相关事件。

《石敢当志》从明朝记到现在,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二十多本。振华把它们全部数字化,建立了一个数据库,与监测设备连接,实现实时更新。

2023年春天,一位日本学者来到双龙镇。他是研究东亚石敢当文化的专家,听说双龙镇有全国最完整的石敢当体系,专程前来考察。

学者看了双龙镇的石敢当布局,听了振华的科学解释,又查阅了《石敢当志》,感慨万分。

“在日本,石敢当文化也很盛行,但大多是零散的。像双龙镇这样成体系、有传承、还有科学记录的,我第一次见到。”学者说,“这不仅是文化遗产,更是活着的传统。”

振华带着学者看了镇里最老的一块石敢当,立在关帝庙后身,据说是明朝永乐年间立的。石头已经风化得字迹模糊,但“石敢当”三字的轮廓还在。

“这块石头,见证了双龙镇六百年的历史。”振华说,“它看过洪水、地震、战乱、瘟疫,但双龙镇还在,石敢当还在。”

学者问:“王先生,您认为石敢当真的能保护双龙镇吗?”

振华想了想,答道:“科学地说,石敢当的物理作用有限。但文化地说,石敢当保护了双龙镇的人心。人们相信这些石头,就会更爱护自己的家园,更团结互助,更从容面对困难。这种信念本身,就是最强大的保护。”

学者深以为然,在考察笔记中写道:“双龙镇的石敢当,是物质与精神的完美结合,是传统与科学的奇妙交融。它守护的不仅是一个镇子,更是一种智慧,一种生活哲学。”

如今,双龙镇的石敢当已经成为当地的文化标志。每年立春日,全镇人会举行“祭石”仪式,不是迷信崇拜,而是表达对自然的敬畏、对传统的尊重、对家园的热爱。

王守业已经七十五岁了,身体依然硬朗。每天清晨,他都会在镇里散步,看看那些他刻过的石头,摸摸那些祖辈留下的石头。有时他会停在某块石敢当前,久久凝视,仿佛能听见石头在说话。

振华的儿子王小川,今年十岁,已经在跟父亲学习刻石敢当的基本功。孩子手小力弱,刻出的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爷爷,为什么咱们镇要有这么多石头啊?”小川问。

王守业摸摸孙子的头:“因为这些石头告诉咱们,人不能胜天,但可以顺天。顺天者存,逆天者亡。石敢当就是帮咱们顺天的。”

“什么叫顺天?”

“就是尊重自然,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王守业指着远处的拉林河,“就像这河,你不能硬堵,得疏导。就像这地,你不能乱挖,得养护。石敢当就是提醒咱们这个道理。”

小川似懂非懂,但把爷爷的话记在了心里。

夕阳西下,拉林河泛着金色的波光。双龙镇的石敢当在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镇子的守护神,静静站立,默默注视。

六百多年来,这些石头见证了无数变迁,但它们始终在那里。洪水来了又退,地震震了又平,战火烧了又熄,瘟疫流行又止。双龙镇的人们一代代生老病死,但石敢当的传承从未断绝。

也许,这就是双龙镇的秘密:不是石头真的有灵,而是人对石头的信仰,让石头有了灵;不是风水真的庇佑,而是人顺应风水的智慧,让人得以长存。

石敢当在,人心聚;人心聚,家园安;家园安,世代传。这朴素而深刻的道理,就刻在那些沉默的石头上,等着每一个愿意读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