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集 老宅镇物(1 / 2)

这事儿得从我家老宅说起。

我家祖籍在吉林一个靠山临江的屯子,老宅是曾祖父那辈盖的青砖瓦房,在当年算是挺气派的。院子很大,东南角有棵老榆树,怕是有百八十年了,树干得两人合抱,枝叶繁茂得像把大伞。打我记事起,就听家里老人念叨,这宅子、这树,都有讲究,但我爷爷从来不许人多问。他在世的时候,是我们那一带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木匠,手艺没得说,尤其擅长盖房上梁、做门窗家具,还会看一点风水,谁家动土盖房,常请他去给掌掌眼。

爷爷话不多,脸上总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尤其对着老宅东南角那棵老榆树的时候,眼神特别复杂,像是敬畏,又像是担忧。他定下一条铁规矩:老榆树周围五步之内,不许动土,不许堆放杂物,更不许小孩儿去爬。逢年过节,他还会独自在树下摆点简单的供品,烧三炷香,对着树念念有词,然后静静站上好一会儿。

我们这些小辈觉得奇怪,问过父亲。父亲总是摆摆手:“别打听,听你爷爷的没错。”后来我才从母亲和几个老亲戚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点影子:好像这宅子当初盖的时候,出过什么了不得的事,这棵老榆树是关键,

真正让我窥见这秘密一角的,是我十二岁那年夏天。

那是个雷雨天,瓢泼大雨从后晌一直下到晚上。半夜里,一个炸雷好像就在屋顶上劈开,震得窗户框子嗡嗡响,紧接着就是一道刺眼的闪电,把屋里照得雪亮。我吓得一哆嗦,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咔嚓”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全家人都惊醒了,打着手电到院子里一看,心都凉了半截。只见那棵百年老榆树,一根水桶粗的侧枝,被雷硬生生劈断,砸塌了东南角的一段院墙,断口处焦黑一片,还冒着淡淡的烟。雨水混合着树叶和断裂的木茬,一片狼藉。

爷爷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他顾不上穿雨衣,就那么淋着雨,跑到断枝旁,用手电照着那狰狞的断口,又赶紧去照树的主干靠近根部的地方。雨太大,手电光晃晃悠悠,但我分明看到,爷爷的脸色在闪电的余光里,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坏了……镇不住了……”

父亲和叔叔们忙着清理断枝,查看院墙。爷爷却像丢了魂似的,在树下转来转去,最后蹲下身,用手在树根周围的泥水里摸索着什么。雨停之后,他严令所有人不许靠近那片区域,自己拿铁锹,小心翼翼地把断枝残留的树桩挖出来,又仔细地把那个坑填平,夯实。但他眼神里的焦虑,却一天比一天重。

从那以后,爷爷的身体就渐渐不好了,总是咳嗽,夜里睡不安稳。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望着东南角那棵秃了一块的老榆树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家里人也觉得不对劲,但问他,他只是摇头。

又过了大概两个月,屯子里开始出怪事。

先是好几户人家养的鸡鸭,无缘无故在夜里炸窝,像是被什么吓着了。接着,有人晚上走夜路,经过我家老宅附近那条临江的小路时,听见江水里传来奇怪的“噗通”声,像是很大的鱼在翻腾,又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丢下水,但用手电照过去,江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更邪门的是,有好几个人都说,半夜醒来,看见窗外有个黑影,贴着墙根慢慢移动,看轮廓不像人,也不像常见的动物,倒有点像……一条很大的鱼在岸上扭动。

流言渐渐传开,都说是我家老宅的镇物被雷劈坏了,压不住江里的东西了。我们屯子靠着的那条江,叫黑鱼泡子,江面不宽,但水挺深,尤其是靠近老宅这一段,有个回水湾,水下地形复杂,据说早年淹死过人,也出过一些邪性的事,但这些年一直挺平静。

爷爷听到这些传言,更加沉默了。他让父亲去请一个人。那人姓姜,住在隔着两个山头的另一个屯子,年纪比爷爷还大些,是个鳏夫,无儿无女,平时少言寡语,以打渔为生,偶尔也帮人处理些“虚病”和古怪事,在民间有点神秘名声,大家背后叫他“姜老魇”。

姜老魇来的那天,是个阴天。他个子不高,精瘦,皮肤黝黑,满脸深刻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穿透似的。他没进堂屋,直接让爷爷带他去看那棵老榆树和被雷劈的痕迹。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用手仔细抚摸树皮,尤其是靠近根部的部分,又抓了一把树根旁的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还捻开看了看土里的砂石。接着,他让爷爷带他去江边,就在老宅正对着的那个回水湾岸上。他蹲在江边,盯着浑浊的江水看了半晌,又侧耳倾听,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回到院子里,姜老魇对爷爷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沙哑:“老陈头,你这宅子,当初是‘以木锁水,借地困龙’的局吧?”

爷爷浑身一震,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姜老哥,眼力不减当年。你也看出来了,雷劈木根,伤了地气,‘锁’松了,‘困’不住了。那东西……怕是要醒。”

我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困龙”两个字,让我心里猛地一跳。

姜老魇摇摇头:“不是龙。是这黑鱼泡子水眼里,不知哪年哪月养成的一条‘鳌老’。这东西介于精怪之间,有灵性,能聚水气,也能兴风作浪。早年间怕是祸害过沿岸,被高人用法子镇在这宅子底下,借这老榆树的百年生机和宅基的地气,做成一个活扣儿,把它锁在水眼附近的淤泥深坑里。这树,就是镇物的‘引子’和‘气口’。现在引子被天雷所伤,地气外泄,那鳌老得了松动,开始活动筋骨了。夜里江边的动静,还有黑影,八成是它逸散出来的阴灵气在作怪。”

“那咋整?”我父亲急着问,“能不能再找棵大树移过来?或者做法事重新镇住?”

姜老魇看了我父亲一眼:“说得轻巧。这局布了上百年,树气、地气、水气已经缠在一起,生生不息,才压得住。现在平衡破了,就像堤坝裂了口子,不是简单堵上就能行的。移来的树没那个根基和气场。做法事……寻常法事对付不了这种积年的地灵水怪。”

“难道就没办法了?”爷爷的声音有些发颤。

姜老魇沉吟良久,说:“办法有一个,但非常险,成不成两说,而且需要你们老陈家自家人做出大牺牲。”

他说的办法,让我全家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要彻底解决,有两个选择。一是“驱”,二是“抚”。

“驱”就是请来更厉害的人物或法器,强行把那个“鳌老”从水眼里赶走或者打散。但且不说能不能找到这样的人和东西,强行驱赶,必然激起那东西的凶性,弄不好会引发局部水患或者更糟的后果,伤及沿岸人家。

“抚”则是“安抚”和“谈判”。需要一位与这宅地血脉相连、自身有一定根基(比如爷爷的木匠手艺,其实暗合建造镇压之局的“工匠”传承)、且心志坚定的人,在特定的时辰(下一次月圆之夜,子时阴气最盛,也是那东西最活跃的时候),带着特殊的“信物”,亲自“下水眼”,去与那被镇压了百年的“鳌老”沟通,达成新的约定。要么许诺它别的好处,让它自愿离开,去往更合适的水域;要么与它立下新的“契”,用另一种温和的方式继续“困”住它,但需要定期供奉,且不能保证永远太平。

而下水眼的人,危险极大。那水眼深处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阴寒刺骨是肯定的,还可能遭遇那东西的直接攻击,或者被迷惑心神,永远留在有关联的东西,或者能代表镇压者一方诚意和力量的物品。

爷爷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我去。这局是我祖上布的,树是我没看护好,理应由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