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49集 七寸钉(2 / 2)

“你们闯大祸了。”谭工的声音很沉,“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阴沉木。这是‘锁地钉’,也叫‘七寸钉’。”

“锁地钉?”

“对。”谭工指着乌木上的花纹,“这不是装饰,是符咒,一种很古老、也很霸道的风水镇符。看这木质和炭化程度,埋下去至少有几百年了。它埋的地方,必然是那片煤层,或者说那片地脉的‘气穴’或者‘煞眼’所在。”

谭工解释说,有些地方的地脉,因为地质构造特殊,或者曾经发生过剧烈的地质变动,会形成一种不稳定的、带有“煞气”或“病气”的节点。这种地方,不适合动土,更不适合像采矿这样大规模地掏空地壳。古人(可能是懂得风水术的勘探者或早期的矿工)发现了这种地方,但或许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回避,就会用特殊处理的木材(通常是桃木、枣木等阳性硬木,经法咒加持),制成这种“锁地钉”,深深打入地脉的关键节点,就像给一个不稳定的、漏气的皮球打上一个补丁,或者给一头躁动的野兽钉上锁链,强行锁住地气,稳定一方。因为常用来钉住地脉“七寸”要害处,所以行内也叫“七寸钉”。

“你们采煤,巷道正好掘进到了这钉子的附近。这钉子年深日久,已经和周围的地气融为一体,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结果,”谭工看着面如土色的老歪,“你把它砸断了。这就好比把封住火山口的盖子掀开了一条缝,把拴住野兽的锁链砸松了一环。”

“那……那会咋样?”老歪声音都变了调。

“地气外泄,煞气升腾。”谭工说,“表现在你们矿上,就是地质变得不稳定,顶板破碎,瓦斯异常(即使仪器测不出,但那种‘气’会影响人的感官和判断),事故频发。而且,这种煞气带着古老的封印反噬之力,第一个冲击的,就是破坏封印的人。”他看了一眼老歪歪着的脖子,“你脖子旧伤发作,噩梦缠身,只是开始。时间长了,心神受损都是轻的。”

老歪腿都软了,差点给我姥爷跪下:“谭工,谭老!您得救救我,救救我们班啊!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把这玩意儿送回去,粘上行不行?”

“送回去是必须的,但光送回去没用。”谭工摇头,“钉子断了,封印就破了。单纯把两截木头对在一起,就像把断掉的绳子打个结,承受不住原来的力量。必须‘续钉’。”

“怎么续?”

谭工说,需要找到与原来那“锁地钉”同源或者属性相克、但能重新建立封印的材料,制成新的“钉楔”,在特定的时辰(通常要选地气相对平静的午时或子时),用特殊的手法,重新打入原来的位置,并且要举行简单的仪式,安抚躁动的地气,尝试重新建立平衡。这需要懂行的人亲自下井操作,而且非常危险,因为那个“节点”此刻正是地气紊乱、煞气外溢的中心。

“我能找到合适的木料,也知道大概的方法,但我这身子骨,下不了井了,更干不了那个力气活。”谭工看着他们,“而且,这事儿不能声张,你们明白吗?”

那个年代,公开搞这些,麻烦很大。

我姥爷和老歪面面相觑。最后,我姥爷一咬牙:“谭工,您指点,我们来做。需要啥,您说。老歪造的孽,他得担着,我帮他,也是为了我们班几十号兄弟的安全。”

谭工赞许地点点头。他让老歪把那截断乌木留下,又让我姥爷准备几样东西:一截年份久远的老桃木枝(要向阳生长的)、朱砂、雄黄、还有一小包他给的、磨成粉的奇怪矿石(他说是“阳起石”),另外还要他们班组每个人一滴中指血,滴在一小瓶白酒里,代表全班组的心念和气运相连,共同承担。

谭工连夜用那把砸断的乌木,混合朱砂、雄黄、阳起石粉,还有那瓶血酒,调成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浆料,仔细地涂抹在那截断乌木的断裂面上,然后让他俩用干净的红布紧紧缠好,吩咐三天之内不能见光。

三天后的子时(半夜十一点到一点),是一天中阴气最盛但也是地气转换的时辰。谭工说,这时候地气虽活跃,但也是封印之力相对容易被“引导”的时候。

我姥爷和老歪,瞒着所有人,只跟班长含糊地说要去处理点之前留下的安全隐患(班长大概猜到点什么,但没点破,只是叮嘱千万注意安全),带着用油布包好的、处理过的断乌木和其他工具,偷偷下到了那个已经暂时封闭的掘进头。

那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巷道的滴水声和他们的呼吸声。矿灯的光照亮前方,那片煤壁上,被老歪胡乱掩盖的另外半截乌木还隐约可见。周围的空气,果然比平时更加粘滞阴冷,吸到肺里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按照谭工的嘱咐,我姥爷先在那乌木所在位置的周围,用朱砂粉画了一个简单的八卦图形。然后,老歪战战兢兢地,用凿子和手锤,小心地把埋着的半截乌木周围清理出来,露出了断裂的茬口。

我姥爷拿出那截用红布缠着的断木,解开红布。说也奇怪,那涂抹了浆料的断裂面,在矿灯下竟然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两人合力,对准茬口,将两截乌木紧紧按在一起。我姥爷让老歪扶着,自己举起一把特意带来的、未开封的新羊角锤(谭工交代不能用旧的,怕沾了不洁之气),心中默念谭工教的安土地咒语(其实他也就记了个大概),用锤头木柄(谭工说不能用铁锤头直接敲,需隔木传导),朝着对接处,郑重地敲了三下。

每敲一下,他们都感觉脚下的煤层似乎微微震动一下,不是塌方那种,而是更深层的、沉闷的共振。敲完第三下,那对接处的暗红色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渗入了木头内部。与此同时,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好像……真的减轻了一点点。

他们不敢久留,按照谭工说的,又用剩下的朱砂混合水,在周围煤壁上画了几个简单的符咒(照猫画虎),然后迅速收拾东西撤离。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他们那个采区的各种怪事和险情,真的逐渐减少了。顶板虽然还是不如其他区域好,但不再莫名其妙地频繁掉渣;瓦斯感觉正常了;放炮也顺当了。虽然地质条件复杂的客观困难还在,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心慌的“邪性”感觉,慢慢消失了。

老歪的脖子还是歪着,但不再剧痛,噩梦也少了。他像是大病了一场,整个人蔫了很久,再也不敢贪任何小便宜。他对那截乌木的事绝口不提,对我姥爷和谭工感激涕零。

谭工后来私下跟我姥爷说:“你们那‘续钉’,只是权宜之计,好比给破船打了个补丁,能撑一段时间,但终究不如原装的好。那个采区,地气已经伤了,以后开采要格外小心,最好别贪进度,见好就收。” 矿上后来果然在那个采区收敛了许多,采完计划的储量就封停了。

我姥爷说,他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咱们脚下这片黑土地,看着浑厚沉默,其实也有它的脉络和脾气。那些古老的“锁地钉”、“镇物”,未必都是迷信,或许是一些古老的智慧,用我们不明白的方式,在处理人与地、索取与平衡的复杂关系。老歪那一锤子,砸断的不只是一截木头,是某种延续了很多年的、脆弱的平衡。

所以啊,在那些深不见底的巷道里,在那些厚重的煤层背后,有些规矩得守着,有些东西,看见了,最好当没看见。这不是怂,是对这片养育了人也埋葬了无数人的土地,最起码的敬畏。这大概就是老矿工们口耳相传的、关于风水的另一种真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