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来了一个游方的老道,看出这症结。他说,要治这“冰下阴煞”,不能用寻常镇鬼的法子,因为根子在地脉水气的畸变上。他用了种极特殊,也极冒险的方法。
他让当时的屯民,在“漩涡眼”正对着的岸上,也就是现在无名坟的位置,挖了一个深坑。然后,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副不知名的古人遗骨(据说是位生前杀伐重、煞气也重的将军,或者是一位德行厚重、愿力坚定的修行者遗蜕),用特殊的符咒和法仪处理后,放入一副特制的“阴沉木”匣中,埋入深坑,不起坟头,只立无字碑。这等于在“阴煞”的“气口”上,钉下了一个带着强大肃杀或镇守之力的“桩子”。同时,老道还调整了附近龙王庙的些许方位(这也是后来龙王庙香火虽旺,但庙门从不正对江汉子的缘故),借了一点“龙王爷”的堂皇之气来辅助镇压。
如此一来,以“无名将军(或行者)坟”为镇眼,以龙王庙为呼应,暂时镇住了那“冰下阴煞”,让它沉寂下去,不再主动害人。但代价是,这个镇眼所在的位置,风水极差,终年承受阴风恶浪冲刷,如同一个永远发炎的伤口。那坟里的遗骸,也等于永远在“镇压”岗位上,不得安宁。
“你半夜用活人灯火去照,好比在沉睡的伤口上撒了把盐,”霍老爷子对躺在炕上虚弱的太爷爷说,“惊动了冰下异象,那是被短暂激发的煞气显形。你这一病,是沾染了逸散的阴寒煞气。”
“那……那咋办?”太奶奶急得不行,“霍大爷,您可得救救这孩子,还有,那镇物会不会坏了?江会不会再出事?”
霍老爷子说:“救孩子,要先固本培元,驱散寒煞。我给你开个方子,除了药材,还需要几样引子:向阳处三年以上的陈年艾草灰,正午打的、没落地的无根水(雪水化开也行),还有……去那龙王庙香炉里,偷偷取一点常年受香火的‘香灰土’,要趁庙祝不注意的时候。”
接着,他又说:“至于那镇物,被惊扰了,需要‘安抚’和‘加固’。光靠我们不行,得让屯子里有头有脸、德高望重的几位老人出面,代表一方生灵,去表达歉意和感谢。同时,还得做点实在的‘加固’措施。”
具体怎么做呢?霍老爷子安排了几件事:
第一,选一个天气晴好、风和日丽的上午(不能是晚上,也不能是阴雨天),由屯长和几位年过七十、儿孙满堂、口碑好的老人,带着简单的香烛、清水、素果(不能用荤腥,怕激起凶性),到无名坟前祭拜。不烧纸钱(那是给普通亡魂的,这不是),只是洒水、上香、默默祷告,表达对镇守此地的“先灵”的感激和打扰的歉意,恳请其继续履行职责,保佑乡里。
第二,准备七根碗口粗、一丈二尺长的崭新松木桩。松木阳气足,一丈二尺对应十二时辰,有循环不息、巩固时间之意。在霍老爷子测算过的七个方位(围绕无名坟,对应北斗七星的位置),将这些木桩深深打入冻土,桩头要高出地面三尺三寸。这叫做“七星护镇桩”,不是直接作用在坟上,而是在外围形成一个小型的、稳固的阳性气场,辅助无名坟分担压力,也防止外界的干扰(比如再有人乱闯)。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霍老爷子亲自出手。他让准备了一小桶用朱砂、雄黄、童子尿(找屯里健康男童)、还有磨碎的古铜钱(最好是“乾隆通宝”,取“乾”天阳气)混合调成的特殊浆料。在一个正午,他带着这桶浆料和一把新刷子,来到无名坟前。他没动坟包,也没碰石碑,而是用刷子蘸着浆料,在那光秃秃的石碑面向江心的一面,工工整整地,画上了一个复杂的、外人根本看不懂的“水纹镇煞符”。那符画完,在阳光下,暗红色的符纹似乎微微吸热,显得格外醒目。
做完这一切,霍老爷子说:“能做的就这些了。‘七星桩’是辅助,‘符’是临时加强封印。但根本还在那坟里的镇物自己。经过这次惊扰,它和任何人,尤其是夜里和冬天,靠近那片江汉子和无名坟。屯子里也要多积德行善,人心聚拢的阳气,也是无形的庇护。”
说来也怪,这些事做完不久,太爷爷的高烧就慢慢退了,虽然身体虚了好一阵子,但总算捡回条命。而那片江汉子,那年春天开江时,也异常平稳,没有往年初春常见的冰排乱撞、险象环生的情况。只是,据说有人看见,无名坟那块无字碑上霍老爷子画的红色符纹,不到一个月,就褪色得几乎看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舔”掉了一样。
自那以后,渡口屯的人对那无名坟,敬畏到了极点。再也没人敢去打赌挑战,家长们更是严厉告诫孩子,绝对不许去那片老柳树林和江汉子附近玩耍。屯子里遇到大事,或者谁家行船放排前,有时还会远远地对着无名坟和龙王庙的方向作个揖,念叨两句“保佑平安”。
后来,渡口屯因为航道变化,渐渐没那么繁华了,年轻人大多外出谋生。但那座无名坟,依然孤零零地立在江边“弓背”上,任凭风吹浪打。石碑彻底被岁月磨平,连霍老爷子画符的痕迹也早没了踪影。只是,它脚下的江水,再也没听说卷走过人。那片冰层,也再没人见过映出什么古怪影子。
我爷爷说,他小时候问过霍老爷子的孙子(那时霍老爷子早已过世),那坟里到底埋的是谁?那位孙子也只是摇头,说老爷子临终前只提过一句:“别问是谁,记住那份‘镇守’就行了。有些债,是前辈欠下的;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扛,哪怕是死了以后。那坟,是债,也是碑。”
所以啊,你看松花江浩浩荡荡,风景壮美,可有些河湾角落的平静之下,或许埋藏着不为人知的惨烈往事和沉重的守护。那座无名坟,与其说是个风水镇物,不如说是一个沉默的誓言,一份跨越百年的、孤独的担当。它提醒着后人,对自然要有敬畏,对某些无法言说的存在,要有起码的尊重。有些地方的风水,不是用来谋利求福的,而是用牺牲和坚守,换来一方水土的勉强安宁。这大概就是东北大地上,最深沉、也最悲凉的一种风水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