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位有真本事的“风水镇师”,看出了这里的祸根。他说要彻底清除那“水孽”几乎不可能,因为它已经和那段河床的地脉、水脉纠缠在一起了。只能用“疏导”和“安抚”加“禁锢”的法子。
他让村民在那个拐弯“弓背”、也就是“水孽”气息最容易上岸侵扰活人的位置,种下了一棵特殊的柳树苗。柳树性阴,亲水,容易成活。但这棵树苗不一样,种下去之前,树根用特制的药水(含朱砂、雄黄、雷击木粉等至阳之物)浸泡过,树干内也被打入了刻着镇邪符咒的小木钉。
这棵树,就成了一个活的“阵法节点”。它的根须会向下生长,主动去接触和“缠绕”那些沉积的阴秽怨气(柳树根能吸收水分和某些地气),而它体内蕴含的阳刚镇物力量,又会化解和“消化”一部分。同时,它本身的存在,就像一个插在“水孽”家门口的“净化器”和“警示牌”,阻挡其轻易外溢。
“至于它冬天不落叶,”徐老爷子说,“那是因为它吸收的阴气怨气太重,自身阴阳已经失调了。那些冬天不落的叶子,不是活的,是‘阴气’撑着的,是那‘水孽’与镇树力量对抗、外显的一种表象!你砍它的枝,等于在破坏这个平衡,伤了这棵‘镇树’,自然会激起出来的阴秽之气所化!”
大家听得冷汗直流。马大爷更是后怕不已,直问:“徐爷,那……那现在咋办?我把那树砍伤了,会不会……”
徐老爷子眉头紧锁:“树伤了,阵法就有了缺口。那‘水孽’被惊动,又得了点‘甜头’(指马大爷的阳气惊扰和可能沾染的血气),恐怕不会安分了。这几天,村里人都要小心,尤其是晚上,别靠近故道那边。牲口也要看管好。”
“难道就没办法补救了?”村长着急地问。
徐老爷子沉吟良久,说:“补救……或许可以试试,但风险不小,需要准备东西,还得找个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候去做。”
他说的补救办法,叫做“燃阳续根”。既然柳树的根是阵法关键,现在树身受伤,地下的根须与“水孽”的平衡也可能受损。需要用一个非常阳刚、炽烈的方法,去“刺激”和“加固”树根周围的地气,相当于给虚弱的“净化器”临时充电,同时警告
需要准备的东西包括:三年以上的陈年糯米(驱阴)、硫磺粉(至阳)、纯度高的朱砂、还有最重要的——大量的、燃烧时爆裂声很响的“竹节鞭”(一种特制的鞭炮,竹筒粗,响声如雷)。另外,还需要一只纯黑色、从未打鸣过的公鸡(取其极阴中一点纯阳,作为“引子”)。
时间要选在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正午,但天气必须是晴天,最好有大太阳。
操作的人,必须命格比较硬,阳气旺,而且不能是直接伤害过柳树的人(所以马大爷不行)。这人要带着东西,正午时分,在柳树方圆三丈之外(不能靠近泥潭),将硫磺、朱砂、糯米混合,撒成一个圆圈,把柳树围在中间,但留一个缺口对着村子方向(生门)。然后,在圈外,将那只黑公鸡当场宰杀,把鸡血洒在混合粉末上。最后,点燃所有的“竹节鞭”,扔进圈内,尤其是尽量靠近树根方向(但不能直接扔到树上)。
鞭炮的巨大爆响和阳火药味,加上硫磺朱砂的至阳之气,以及黑公鸡血的特殊引子作用,会形成一个短暂但强烈的“阳煞冲击”,透过地面传导,刺激柳树根系,并震慑地下的“水孽”。
“这法子霸道,是猛药,”徐老爷子说,“可能暂时稳住局面,也可能进一步激怒化,是福是祸,难说。”
村里商议了半天,最终决定冒险一试。毕竟不试试,万一那“水孽”闹起来,更麻烦。人选定了村里一个叫二虎的年轻光棍,他父母早亡,独自一人,平时身强力壮,火力旺,胆子也大。
一切都按徐老爷子的吩咐准备。那天正午,日头很毒,雪地反射着刺眼的光。全村人都提心吊胆地等在村里高处,远远望着故道方向。二虎一个人带着东西去了。
没过多久,故道那边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噼里啪啦,持续了好一阵子,即使在村里也听得清清楚楚,中间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二虎几声大喝。鞭炮声停后,又过了许久,二虎才脸色通红、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说都按吩咐做了,鞭炮响的时候,他觉得地面都在微微震动,那柳树好像抖得很厉害,圈里的雪和混合物都炸得乱飞,但没发生别的怪事。
大家稍稍松了口气。之后几天,村里似乎一切如常,没再出现什么怪事。有人大着胆子去故道边远远看过,说那柳树被炸得附近的雪都黑了,树干上也崩上不少黑点,但树还立着,那些冬天不落的叶子……好像少了一些。
然而,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第二年春天。当别的树木都开始发芽长叶时,那棵“冬青柳”却毫无动静。直到暮春,它才稀稀拉拉长出一些新叶,但长得极其缓慢,病恹恹的。而最显着的变化是,到了那年秋天,它居然和普通柳树一样,叶子黄了,掉了。它不再是“冬青柳”了。
徐老爷子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镇力散了七八分了。那树,从‘镇物’变回普通的病树了。能也伤了点元气,暂时不会大动。但以后,那段故道,是真不能靠近了。”
果然,自那以后,关于那条故道的邪乎传言更多了。有人说晚上能听见沟里有呜咽声,有人说看到过沟边有湿漉漉的脚印。村里严格禁止任何人,尤其是孩子,再去那边玩耍。那棵曾经不落叶的柳树,渐渐成了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树,在故道拐弯处,歪歪扭扭地站着,仿佛一个失去了法力的衰老卫士。
马大爷从此对那棵树,对那条故道,敬畏到了骨子里。他常说,有些东西,看着不起眼,甚至有点怪,但它立在那里,可能就是一道你看不见的屏障,守着一方的太平。人呐,可以不信,但别手欠。风水风水,不光是山形水势,有时候,一棵树,一块石头,都可能是一个故事,一个警告,或者,一个正在逐渐失效的古老封印。辽河水浩浩荡荡,它留下的故道里,埋藏的秘密,恐怕远比我们知道的要多。而那棵不再冬青的柳树,就是其中一个沉默的、逐渐褪色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