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终究是没压住翻涌的气血,又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衫。
“是啊,亏大了。”
伏常山笑着:“救了你,搭进去我一颗还魂丹不说,后半辈子还要管你吃饭,听你聒噪……可不是赔本买卖?”
周围的燕军士兵面面相觑,被这诡异的情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两人,一个垂死,一个老朽,不逃不跪,反而在这叙起旧来,一时间,竟无人敢率先上前。
终于,一名小校鼓起勇气,挥刀喝道:“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扯闲篇,拿下!”
数名士兵持刀逼近。
伏常山仿佛才从回忆中惊醒,他看了一眼围上来的士兵,又看了看身旁的樊旧。
“樊瞎子啊……”
他轻声唤道,语气无比寂寥:“看来……咱俩这些陈年旧账,这辈子是算不清了,得留着……下辈子再接着唠了。”
他轻声说着,缓缓从怀中掏出几个颜色各异的小小皮囊。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挑选药材。
然后,在士兵的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伏常山猛地将几个皮囊狠狠扔了过去。
噗!
皮囊破裂,数种颜色各异的粉末与气雾猛地爆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之地。
“小心毒……”
一名士兵刚喊出半句,便觉得口鼻一麻,眼前发黑,手中刀“当啷”落地,人已软软倒下。
其他冲在前面的士兵亦是如此,只是眨眼之间,成片地瘫软下去,口吐白沫,皮肤迅速泛起青黑之色。
“是毒!快退!放箭!放箭!”
后面的军官骇然大叫,慌忙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
伏常山号称医毒双绝,他配制的毒药,岂是寻常?
只见一名冲得最快的士兵刚吸入一丝,话音便戛然而止,转为凄厉短促的惨嚎。
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瘫倒下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诡异的青黑,七窍之中渗出黑血。
其他冲在前面的士兵亦未能幸免,成片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微弱下去,只剩下痛苦抽搐面容。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这片区域便成了人间炼狱,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甜腥与腐朽的怪异气味。
“医毒双绝……伏常山……哈哈哈……”
樊旧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却畅快:“早该如此……倒省了老子……再浪费力气……”
他原本紧绷如弓的双掌,缓缓松开了。
那凝聚的最后一丝内力,也随之悄然散去。
既然老友已选择了这种方式,他便无需再作那困兽之斗。
不过伏常山的毒,虽重创了追兵,但他们两人,同样身处这死亡烟瘴的中心。
他们没有解药,或者说,伏常山根本就没打算为自己留解药。
几乎在毒雾爆开的瞬间,两人的脸色便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青紫,呼吸骤然变得极其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
樊旧咳着血,大量的黑血从他口中涌出,他却依旧努力偏过头,看向身旁身形已经开始摇晃的伏常山,断断续续地说道:“赔上……老子这条命……这下……总不亏了吧……”
伏常山已经说不出话了,他青紫的脸上肌肉抽动,他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两下,无声地做出了两个字的口型。
那口型,樊旧看懂了。
值了。
两人的目光,在这被死亡雾气笼罩的方寸之地,最后一次交汇。
然后,那最后一点生命的光彩,如同风中之烛,同时从他们眼中熄灭,黯淡下去。
视野陷入永恒的黑暗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树枝。
无数箭矢,正从燕军阵列中腾空而起,密密麻麻,如同倾巢而出的蝗群,又像是骤然降下的钢铁暴雨,搅碎了漫天纷飞的落叶,一同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覆盖而下。
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