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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隙的荒芜山谷,死寂如墓。灰蓝的天光吝啬地洒下,将嶙峋怪石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趴伏在地的鬼魅。缓慢流淌的灰白色幽冥雾气,带着渗透骨髓的阴寒与沉滞,无声地包裹着这片被遗忘之地。
喻梓琪立于一块巨大的、布满湿滑苔藓的黑色岩石旁,一只手紧紧按在冰冷的石面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死死抵在自己的小腹。
“呕——!”
又是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掏空的干呕。喉咙火辣辣地痛,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充斥着血液奔流的嗡鸣。突如其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着她刚刚因突破而显得“强大”的身体,让她双腿发软,几乎要顺着粗糙的石面滑坐下去。
怎么会……这样?
内视。灵识如同最惊慌的飞鸟,在她体内疯狂穿梭、检视。经脉中,那新生的、融合了父亲本源玄冰与“烬火生莲”净化之火的力量,正磅礴奔涌,冰蓝与淡金交织,带着寂灭与新生的双重道韵,比她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强大、精纯。魂魄虽然疲惫,却异常凝实通透,仿佛被最凛冽的冰泉与最炽热的火焰共同淬炼过,再无半分杂质。
没有暗伤,没有走火入魔的迹象,灵力运转流畅得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而强悍的掌控感。
可这恶心,这眩晕,这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让她想要立刻瘫倒的虚弱……从何而来?
灵识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探寻,缓缓地、迟疑地,落向了丹田气海最深处,那片与生命本源、与女子胞宫紧密相连的、温暖而隐秘的区域。
然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拉长、然后狠狠摔碎!
喻梓琪的身体,瞬间僵硬如万载玄冰雕琢的塑像,连扶着岩石的手指都凝固在用力到极致的弧度。冰蓝色的瞳孔,在灰暗天光下,骤然收缩成两个深不见底、倒映着无边惊骇与空白的寒潭。
那里……
有一团光。
一团极其极其微弱,微弱到仿佛随时会被她体内磅礴力量潮汐吞没的、小小的、淡金色的、温暖的光晕。
它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如同浩瀚星河中一粒刚刚开始凝聚的星尘尘埃。但它存在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顽强的、近乎执拗的姿态,存在于那里。静静地,缓缓地,吞吐着,生长着。
更让梓琪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是,这光晕散发出的生命波动,是如此的……熟悉。
一部分,温热、坚韧、带着属于她自己血脉烙印的、玄冰般的清冽与“烬火生莲”净化后的通透。那是她的本源气息。
而另一部分,虽然更加微弱、稀薄,却依旧清晰可辨——那是一份刚硬、执拗、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温暖,以及……属于刘杰的、独特的、混合了刘家某种传承气息与经历夷陵劫火后一丝沉淀沧桑的……味道。
她和刘杰的……味道。
这团小小的、温暖而脆弱的光晕,正是这两者结合后,孕育出的、最初的……生命雏形。
孩子。
她和杰哥的……孩子。
“不……” 一声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单音,从梓琪死死咬住的牙关中挤出。她猛地摇头,仿佛要将这荒谬绝伦的发现从脑海中甩出去。灵识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那团光晕,感知着其中那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生命脉动,感知着那份血脉相连的共鸣,感知着它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近乎贪婪的(在她此刻感知中)速度,悄然汲取着从她经脉、从她气血、从她生命本源中流转过去的、最精纯的灵力与生机……
是真的。
不是错觉,不是心魔,不是任何外力的干扰或诅咒。
是她腹中,一个属于她和刘杰的、新生的、正在悄然孕育的小生命。
什么时候?是了……夷陵之前,那场混乱、绝望、夹杂着泪水、安抚、愧疚与最后一点点彼此汲取温暖的夜晚……之后便是连天烽火,生死搏杀,父亲“陨落”,她心神崩溃,被愤怒与痛苦驱使着踏上复仇与追寻之路,哪里还顾得上身体细微的变化?而这段时间,她历经生死,几度重伤,力量更是数次剧变、突破,在如此恶劣动荡的境况下,这个小小的生命,竟然……如此顽强地,抓住了那一线生机,存活了下来,默默生长,直到此刻,因她力量突破、灵识空前敏锐,才终于被她察觉。
“孩子……我和杰哥的……孩子……” 她无意识地重复着,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抵在小腹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那里依旧平坦紧实,隔着衣物和战袍,感觉不到任何异样。但灵识的感知却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告诉她,一个与她血脉相连、正在不断向她“索取”的小生命,就在那里。
震惊如同海啸后的第一波退潮,露出般袭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自责与为难。
自责,如同最冰冷的毒液,瞬间渗透四肢百骸。
爹爹!爹爹拼尽了一切!他在女娲与三叔公的夹缝中周旋,忍受噬心咒的折磨,甚至不惜“假死”、背负骂名,将真正的力量、逆时珏的秘密、以及那渺茫的生路,留给了她!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指望她能带着这份力量,去破局,去抗争,去为所有人争那一线生机!
可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刚刚得到、还没来得及完全掌控、还没来得及用它去做任何事的力量,正在悄无声息地、持续不断地,流向腹中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虽然此刻分流的量极其微小,对她庞大的新生力量总量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就像沙漏开始了流淌,是一个不可逆的、持续的过程!随着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这种“索取”会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忽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爹爹用命换来的力量,她可能无法完全用于实现爹爹的期望,去拯救那些身陷囹圄的亲友,去对抗那高高在上的敌人。
意味着她刚刚在心中立下的、要掀翻棋局、为父报仇、救出所有人的誓言,可能因为这意外的“负担”,而变得步履维艰,甚至……力不从心。
意味着她可能……要辜负爹爹的牺牲,辜负他将一切希望押在她身上的沉重托付。
“不……爹爹……对不起……对不起……”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的封锁,混合着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为父亲而流的),汹涌而下。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无法抑制心中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愧疚与自我厌弃。她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本应用于更重要之事的力量,去滋养一个“不合时宜”的生命。
为难,如同最坚韧的荆棘,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仅仅是辜负父亲。
还有那些信任她、等待她的人。
陈默叔叔寂灭本源暴走,生死悬于一线,等着她去寻解救之法。
珊珊(莫珊)身世揭开,力量混乱,心神受创,跟着生父逃亡,前途未卜。
新月被困天河源流,面对恐怖的“真相”碎片,心神煎熬。
肖静在十万大山深处挣扎求生,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次。
若岚在“烬火生莲”的包裹下,生命如同风中残烛,等着她带回混沌元初之章去救。
还有杰哥……刘杰!他此刻在哪里?是生是死?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想?如果他……已经不在了,那这个孩子,就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的……
想到刘杰,心中那根刺痛的荆棘,缠绕得更紧了。她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感情复杂难言。有怨,有疏离,也有在绝望时刻彼此依靠的短暂温暖,更有对他因自己而重伤、可能已遭遇不测的沉重愧疚。这个孩子的到来,将这份复杂的情感,又染上了一层更加沉重、更加无法割舍的色彩。
她该如何面对?带着这个不断“汲取”她力量的孩子,去面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去混沌元初之章所在的绝地?去与女娲、三叔公周旋?去拯救那些可能等不了太久的亲友?
她的力量会不断流失,她的状态会随着孕期推进而发生变化,她的弱点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而暴露无遗。敌人会察觉吗?以三叔公的阴狠,女娲娘娘的漠然与算计,一旦他们发现她身怀有孕,且因此力量不稳……他们会怎么做?
是加大压力,逼迫她就范?是利用这个“弱点”,设下更恶毒的陷阱?还是将主意,直接打到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她不敢想。
放弃?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她的脑海。只要她心念一动,以她现在的修为和对力量的掌控,完全可以在不严重损伤自身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这个意外。然后,她就可以“完整”地拥有父亲留给她的力量,心无旁骛地去完成该做的一切。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短暂、却异常冰冷的狠绝。
但下一秒,那冰冷便被更深沉的痛苦与茫然取代。
这是她和杰哥的孩子。是他们之间,除了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与名分之外,唯一真实存在过的、温暖的联结。是杰哥可能……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这个小生命如此顽强,在她历经生死、力量剧变的动荡中,依然存活了下来,安静地生长着。
她能感觉到那团微光中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生命脉动。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存在的渴望,对她这个母亲的……依赖。
真的要因为眼前的困境,因为对力量的渴求,因为对“辜负”的恐惧,就亲手扼杀这份依赖,扼杀这个意外到来、却已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吗?
“我……该怎么办……” 嘶哑的、充满无尽痛苦与迷茫的低语,溢散在阴冷的雾气中。她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岩石下,背靠着粗糙坚硬的石面,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肩膀,身体因内心的剧烈冲突而微微颤抖。
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战袍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更深沉的暗色。
辜负父亲,牺牲孩子,放弃力量,还是……带着这个甜蜜而沉重的负担,踏上一条更加凶险、更加看不到希望的荆棘之路?
无论怎么选,似乎都通向绝望的深渊。
时间,在死寂的山谷中,仿佛凝滞了。只有幽冥雾气无声流淌,只有腹中那微弱却执着的光晕,在缓缓脉动,静静汲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梓琪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未干,冰蓝色的眼眸依旧红肿,但其中那滔天的惊骇、茫然、痛苦与挣扎,却如同被一场极其惨烈的内心风暴洗礼过,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无尽悲伤、无奈,却又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坚不可摧的意志所淬炼的——凛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