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琪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似乎都为之摇曳了一瞬。空气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锦衣卫们低垂的眼皮下是难以抑制的震动,大太监王彦的背脊绷得笔直,额角渗出细汗。刘杰紧握着梓琪微凉的手,给她无声的支持,也警惕着周围任何可能的异动。
顾明远的脸,在那一刹那失去了所有血色,尽管他迅速用惯常的冰冷面具掩盖,但眼底一闪而逝的惊怒与难以置信,却未逃过朱棣锐利的眼睛。他嘴唇微动,似乎想立刻驳斥,但梓琪话语中透露出的、过于具体而骇人的“未来”,尤其是涉及大明国祚终结的细节,让他一时竟找不到最妥当的切入点——激烈否认显得心虚,冷静反驳又恐在朱棣心中埋下更深疑虑。
朱棣的反应最为剧烈,也最为复杂。
他猛地从龙椅上再次站起,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御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双惯于俯瞰山河、洞悉人心的眼眸,此刻死死锁在梓琪脸上,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怀疑、暴怒,以及一丝被触及最深处禁忌与恐惧的本能颤栗。帝王的威严如同实质的怒涛,轰然压向梓琪。
“梓、琪!”朱棣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低沉而危险,仿佛受伤的雄狮在低吼,“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朕的大明……亡了?李自成?土木堡?百年国耻?!妖言惑众!诅咒国祚!此乃诛九族之大罪!”
暖阁内的温度骤降,锦衣卫的手已按在刀柄之上,只待陛下一个眼神或手势。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的天威震怒,梓琪却缓缓抬起了头。她没有畏惧,没有退缩,脸上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以及一种“终于将重担卸下部分”的疲惫。她腰间的“锦绣同心链”在此刻剧烈地发烫,那些金色符文疯狂流转,带来阵阵神魂欲裂的尖锐痛楚——这是泄露“天机”,尤其是直接道破一个王朝气运终点的严厉反噬。但她强行忍耐着,脸色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脊背却挺得笔直。
“陛下,”她的声音因痛楚而微颤,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鼓上,“民女若有半字虚言,甘受任何极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但请陛下,容我将话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锁链带来的剧痛,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顾明远,最终回望朱棣,语速加快: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到此时空,并非为今日之局。那时,我遇到了一位名叫王景弘的年轻宦官。” (她巧妙地用一个真实存在、但此刻可能还不起眼的人物,来“证实”她“上次”到来的时间点,并与朱棣口中的“三年”形成呼应。)
“我心知天机不可轻泄,但见他对航海、对天下充满赤诚与好奇,又感于陛下开创永乐盛世的雄心,不忍见未来华夏沉沦之苦,便以‘海外奇谈’、‘推演幻梦’之名,向他讲述了自靖难之后,大明二百余年的风云变迁。”
她的叙述开始带着一种沉痛的历史感,那些细节太过具体,绝非凭空杜撰:
“我告诉他,陛下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修撰大典,迁都北京,开创不朽功业。但后世子孙,有在土木堡轻敌冒进,致天子被俘,精锐尽丧,国势中衰;有忠臣于谦力挽狂澜,却难挡党争内耗,边患日益。有君主数十年不朝,有宦官权倾朝野,有东林空谈误国,有流寇烽烟四起……最终,陕西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大明276年国祚,至此而终。”
“然而,这并非苦难的结束,而是更大浩劫的开始。” 梓琪的声音带着穿透时空的悲凉,“关外新的强权入主中原,闭关锁国,盛世之下隐患深埋。二百年后,万里之外的英吉利,以舰炮与鸦片,轰开了国门。自此,百年沉沦,割地赔款,列强欺凌,民不聊生……那是我华夏历史上,最为黑暗悲惨的一页,谓之‘百年国耻’!”
“陛下!”梓琪向前一步,无视了腰间几乎要撕裂神魂的痛楚,也仿佛无视了朱棣眼中翻腾的杀意与顾明远冰冷的注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烈的情绪,“我与我的同伴,上次离去前,已竭尽所能!我们留下线索,提示海洋的重要,暗示火器的未来,提醒内政的隐患……我们以为,为大明铺好了路,只要后世君臣能惕厉自省,延续陛下开海图强之志,谨慎处理边患内政,我华夏未必不能避开那深渊,至少,绝不会让那百年国耻再现!”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顾明远,如利剑出鞘:“可是我们万万没想到,再次归来,看到的却是海图被焚,航路断绝!看到的是七下西洋、探索万里海疆、联结诸国的三宝太监,被污蔑、被囚禁、被酷刑加身,奄奄一息!陛下,自断臂膀,自毁长城,亲者痛而仇者快!这难道就是陛下想留给后世的‘基业’吗?!”
“这分明是听信了谗言,中了小人之计!”梓琪字字铿锵,直指核心,“顾明远,他火烧海图,囚禁郑和,与草原匪类、海外野心家勾连,他所做一切,真的是为了大明吗?还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在刻意扭曲历史,断送陛下您亲手开启的、可能让华夏摆脱那百年厄运的未来之路?!”
“住口!”顾明远终于厉声喝道,他不能再让梓琪说下去。朱棣眼中的风暴已经越来越骇人。“陛下!此女疯癫!所言尽是荒诞不经的末日邪说!她这是用虚无缥缈的未来恐吓陛下,离间君臣,为她劫持重臣、擅闯宫禁的罪行开脱!陛下,万不可听信这妖女惑乱之言!历史由人创造,岂是区区女子可以妄断?!臣对陛下、对大明的忠心,天地可鉴!臣所做一切,皆是为防未知灾祸,保大明国本!”
“未来……确实由人创造。”梓琪寸步不让,忍着剧痛,看向朱棣,目光灼灼,“但选择,就在当下!陛下,您可以不相信我所说的具体细节,但请您想一想:禁绝海路,囚杀能臣,闭塞视听,于国有益,还是有害?郑和大人是能引来灾祸的罪人,还是曾为大明扬威万里、探寻未知的功臣?顾明远所为,是在消弭隐患,还是在制造更大的混乱与弱点,让大明在未来可能的变局中,更加脆弱?”
她最后的声音,带着耗尽气力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地回荡:
“陛下,我们上次铺路,是希望华夏走另一条道。而顾明远现在所做的,正是在把那可能通向光明的岔路口,生生堵死,要把大明,把后世子孙,重新推回我们曾亲眼目睹、痛彻心扉的那条老路上去!陛下,您是开创永乐盛世的雄主,您的抉择,影响的不仅是当下,更是百年、千年后的国运!请您……三思!”
话音落下,梓琪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刘杰连忙将她牢牢扶住。她腰间的光芒急剧闪烁了几下,终于缓缓黯淡下去,但那深入骨髓的痛楚依旧存在。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像。脸上的暴怒缓缓沉淀,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凝。他看看气息微弱、昏迷不醒却口称“不负大明”的郑和,看看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却目光执拗的梓琪,再看看神色冰冷、却难掩眼中一丝急切的顾明远。
梓琪的话,太过惊世骇俗,太过颠覆认知。作为一个帝王,他本能地抗拒、愤怒于那种“大明会亡”的预言。但作为一个理智的统治者,尤其是经历过无数阴谋诡计、深知人性复杂的朱棣,他又无法完全将其斥为无稽之谈。那些细节……靖难、下西洋、迁都,这些是已发生或正进行的事。后面的呢?是臆测,是诅咒,还是……某种基于特殊渠道得知的警示?
顾明远……他真的可信吗?他的力量,他的目的,是否如他自己所言那般纯粹?海图,郑和……这些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妖言惑众,自是死罪。”朱棣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但你所言,关乎重大,朕,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他看向顾明远:“顾先生,梓琪指控你勾结外匪,滥用私刑,焚毁海图,意图不轨。你有何证据自辩?除了空口忠心,除了‘防患未然’的空话。”
他又看向梓琪:“你说你曾为王景弘讲述‘未来’,留下线索。证据何在?王景弘现在何处?他可还记得?你又说上次铺路,路在何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郑和身上,久久不语。
“纪纲。”朱棣忽然唤道。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应声出列。
“加派人手,护卫太医院,郑和若有闪失,唯你是问。同时,给朕详查三件事:一,顾先生别院及天牢水牢;二,草原林悦、海外喻伟民与朝中何人往来;三,”他顿了顿,“去找王景弘,带他来见朕。现在就去。”
“臣遵旨!”
朱棣重新坐回龙椅,身体微微后靠,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目光扫过下方众人,那眼神,如同在审视一盘骤然变得无比复杂、也无比危险的棋局。
“在纪纲查清回报之前,顾先生,梓琪,刘杰,你们三人,就暂且留在宫中‘休息’。没有朕的允许,不得离开半步,也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
“陛下!”顾明远眉头一皱。
“陛下,郑和大人需要……”梓琪也急道。
“郑和,自有太医照料。”朱棣打断他们,声音不容置疑,“至于你们……就在朕的眼皮底下,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该说的,该坦白的。尤其是你,梓琪,关于那‘百年国耻’,关于如何‘铺路’,朕,很有兴趣,听你……慢慢说清楚。”
一场御前风暴,暂时被强行压制,但所有人都知道,更猛烈的雷霆,正在乌云深处酝酿。而梓琪赌上一切揭露的“历史”,如同一把双刃剑,已深深刺入了大明王朝权力核心的最深处,也刺入了永乐大帝朱棣的心里。未来,将因此走向何方,无人能知。
海风作证
“报——!陛下,王景弘王公公在外候旨!”
传讯太监的声音打破了暖阁内令人窒息的沉默。这声通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暗流汹涌的潭水,激起千层浪。
顾明远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纹,眼神骤然锐利如针,射向门口方向,又迅速垂下眼帘,遮掩住其中翻腾的寒意与急速的算计。王景弘?他怎么会此刻回京?还来得如此“正好”?
梓琪与刘杰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梓琪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腰间的锁链似乎也感应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传来一阵隐痛,但此刻这痛楚反而让她更加清醒。王景弘……他真的还记得吗?三年了,在那个时空混乱的节点匆匆一面,那些惊世骇俗的“海外奇谈”,他真的信了吗?还是只当作痴人梦语?
朱棣眉峰一挑,眼中的沉凝被一种更深的探究所取代。他刚刚才下令去找王景弘,此人竟已到宫门外?是巧合,还是……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三人各异的神色,最后沉声道:“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健有力,带着一种风尘仆仆却又不失恭谨的节奏。不多时,一名身着麒麟服、面庞被海风和日光染上黝红与沧桑,却目光清亮、步履沉稳的太监步入暖阁。他约莫三十余岁年纪,气质精干,正是日后将继承郑和遗志、多次统领船队下西洋的太监王景弘。只是此刻,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急与疲惫。
“奴婢王景弘,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景弘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因长途跋涉而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
“平身。”朱棣打量着他,“景弘,你前日方巡洋归来?”
“回陛下,正是。奴婢奉郑和公公之命,率小队船舰巡视东南诸藩贡道,察看海情,宣慰侨民,昨日方抵太仓。一入港,便听闻……” 王景弘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哽,目光迅速而痛心地扫过一旁担架上昏迷的郑和,又飞快地收敛情绪,继续道,“便听闻京师有些关于郑公公的流言,奴婢心急如焚,连夜兼程入京,今晨方至。正欲打听详情,便蒙陛下召见。” 他这番话,解释了为何来得如此凑巧——非是未卜先知,而是事有凑巧,他刚回京就赶上风波,且心系郑和,主动打探,恰逢皇命。
朱棣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倒是来得及时。抬起头来,看看眼前这几人,可都认得?”
王景弘依言抬头,目光先落在顾明远身上,恭敬行礼:“顾先生。” 态度客气,却并无太多热络。随即,他看向梓琪和刘杰。当他的目光与梓琪接触时,明显愣了一下,眼中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确认、回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沉重。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朱棣和顾明远的眼睛。
“这位姑娘……” 王景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又似乎蕴含深意,“看着有些面善。还有这位壮士……”
“王公公,”梓琪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直视着王景弘的眼睛,声音清晰,“三年前,泉州港外,风雨夜,破旧海神庙,曾有一面之缘。民女曾与公公谈及海外风物,历史变迁,乃至……一些关乎未来的虚幻之梦。不知公公可还记得?”
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钥匙,精准地开启了某个锁孔。
王景弘身躯明显一震,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变幻数次。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向朱棣躬身,声音变得无比郑重:“陛下!奴婢……记得!不仅记得,三年来,姑娘当日所言,字字句句,如同烙印,刻在奴婢心头,不敢或忘!奴婢此次巡洋,所见所闻,更让奴婢确信,姑娘当日所言,绝非虚幻梦呓,实乃……警世箴言!”
“哦?”朱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她当日,与你说了什么?你此次巡洋,又见了什么,让你如此确信?”
顾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冷冽:“王公公,陛术士的迷惑,便说出些不经之谈,干扰圣听!”
王景弘却转向顾明远,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海员特有的、见惯风浪的坚定:“顾先生,奴婢所言是否不经,陛下自有圣断。奴婢只知道,郑公公一生忠君体国,七下西洋,劳苦功高,如今莫名遭此大难,奴婢心中悲愤!更关乎陛下基业、大明海疆乃至华夏未来,奴婢不敢不言!”
他重新面向朱棣,朗声道:“陛下!三年前,这位梓琪姑娘确于泉州与奴婢相遇。她不仅详述了自三皇五帝至宋元之历史脉络,更……更预言了自永乐朝之后,大明二百余年国运兴衰!其中提及陛下文治武功,亦提及后世子孙可能之失,边患内忧,乃至……国祚终结、外虏入侵、百年沉沦之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