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繁琐,但他乐在其中。在这里,他看到了描绘各种奇形怪状上古瑞兽凶兽的图谱(其中一些形态,竟与遗迹晶体记录中那些“未知生命体”的爪痕有模糊的相似之处),看到了记载早已失传的偏僻祭祀仪轨和禁忌符号的残卷(有些符号的扭曲诡谲,看久了令人心神不宁),也看到了大量各个时代、各个地域、各个宗门乃至散修自行绘制的、粗陋不一、错误百出的星图或方位图……
就在他整理到最靠里一个书架的底层时,手指触碰到了一卷用某种暗褐色兽皮包裹的、异常厚重的书册。抽出时,灰尘簌簌落下。解开磨损严重的皮绳,展开书册。
这不是常见的玉简或纸帛,而是由大量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皮质或绢布碎片,被精心拼贴、装裱在一张张坚韧底板上的“拼贴集”。每一页上,都贴着或画着一种奇特的、非文字非图案的“符号”,旁边用数种不同年代、不同体系的文字(包括古星文、虫鸟文、乃至一些完全无法辨识的符文)进行标注和猜测。
这是一本……上古乃至远古“未知符号”或“禁忌印记”的考据与猜想集!编纂者显然花费了巨大心血,从各种难以想象的渠道搜集了这些诡异符号的拓片或临摹,并试图解读。但大多数符号,旁边的标注都充满了“疑似”、“或为”、“含义不明”、“极度危险勿近”、“某古墓出土伴尸咒文”等不确定和警示性的词语。
林玄一页页翻看,心跳渐渐加速。这些符号千奇百怪,有的如扭曲的人脸,有的似燃烧的星辰,有的像纠缠的触须,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无法形容的混沌墨迹。但其中少数几个,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着一片颜色暗沉、边缘焦黑的皮质碎片,上面有一个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的、残缺不全的符号——一道弧形,弧心处有一个点。
与韩小凡那血迹兽皮上的残符,与“岩”留下的石符标记,与典籍中描述的“星轨宗”标识,核心特征完全一致!旁边的标注写着:“星轨宗?上古观星秘宗标识,多见于其遗留器物及星图锚点。弧绕星,示‘观测’、‘记录’、‘轨迹恒定’之意。亦有‘守护通路’、‘界定坐标’之说。此宗湮灭于‘星陨之乱’前夜,缘由成谜。”
星陨之乱!又是一个与“星陨”相关的词!是“星陨之战”的另一种称呼吗?
他强压心中激动,继续翻找。又在一页上,看到了一个更加复杂、让他瞳孔骤缩的符号——那是一个仿佛由无数细小蠕动的黑暗触须构成的、正在缓慢吞噬一颗星辰的抽象图案。旁边的标注墨迹尤新(相对于其他),显然是后来补充的,字迹潦草而用力:“疑似‘终焉回响’战役中,敌对‘湮灭眷族’所属高等单位标识。具强烈精神污染及现实扭曲特性,见之即危!来源:极秘·破损星舰残骸内部壁画拓片(第七观测站遗物,已封存)。”
湮灭眷族!高等单位标识!第七观测站遗物!
林玄的手指微微颤抖。这符号,与他在星图残片上看到的、标记在嚎风深渊最深处那个“漩涡之眼”旁边的、被黑暗吞噬星辰的符号,何其相似!难道,嚎风深渊深处,存在着与导致第七观测站毁灭的“湮灭眷族”同源,甚至更可怕的东西?
信息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本不起眼的冷僻符号集,狠狠地拼合上了一块!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翻看。在靠后的部分,他又看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跳的符号——那是一个简化的、由三道交错弧线托举着一团不稳定光焰的标记。旁边的标注是:“古星文‘辅’之变体?疑与上古某种‘辅助型’或‘增幅型’星力装置或仪式有关。出处:南疆古墓陪葬品铭刻,墓主身份不明,棺椁有被外力强行开启痕迹,此符号刻于内棺底板。”
“辅”之变体?联想到青铜古灯上那个“辅”字残迹,以及其展现出的“辅助斩断”、“辅助隐匿”的破碎特性,难道这符号,与青铜古灯的真正用途或来历有关?
林玄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无尽迷雾深处的门,门后是无数交错纵横的秘径,每一条都指向更加深邃的黑暗与古老。但他同时也感到,自己手中掌握的线索——星图、星钥、青铜灯、兽皮、符号集——似乎正在这些秘径的入口处,隐隐发光,为他照亮了最初几步的方向。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本《万川诡符考疑辑略》(这是书脊上勉强能辨认出的书名)单独放在一边,准备稍后申请借阅——如此冷僻的书,借阅应该不难。
然后,他平复心绪,继续完成剩下的整理工作。只是,他的心神,已彻底被这本符号集所吸引,仿佛能听到那些沉寂了万古的符号,在书页间发出无声的、却惊心动魄的低语。
当闭阁的钟声再次响起时,林玄才恍然惊觉,一个下午竟然就在这尘封的符号与谜团中悄然流逝。
他抱着那本《万川诡符考疑辑略》,走出乙字第七区,向陈执事登记借阅。
陈执事看了一眼那厚重古旧的书册,又看了一眼林玄,温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此书冷僻,多涉怪力乱神、虚无缥缈之说,且年代久远,真伪难辨。你年纪尚轻,心思当用在正道典籍,夯实根基为上。”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规劝。
林玄恭敬道:“弟子谨记执事教诲。只是近日整理古籍,时见诸多不解之符号标识,心中困惑,想借此书拓宽眼界,以免日后见到类似之物,茫然不识,耽误了阁中正事。”
陈执事闻言,眼中似有微光闪过,不再多言,提笔在账簿上记下:“乙七区,《万川诡符考疑辑略》一册,见习执事林玄借阅,期限三十日。”然后将书册递还。
“谢陈执事。”林玄接过,小心收起。
走出星律阁,夕阳的余晖给古朴的阁楼镀上一层暖金色。但林玄心中,却仿佛沉积了来自时光彼端的、更加沉重而冰冷的阴影。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沉静的楼阁。
纸上风雷,无声惊蛰。
这看似与世无争的书海深处,埋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心动魄。而他的路,似乎也在这无意间的翻阅中,指向了更加古老而危险的源头。
夜幕,再次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