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北京，雾霾像一层厚重的灰幕，把天压得很低。
央视大楼的灯光在雾里散开，显得模糊而疲惫。高圆圆从侧门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她今天连录了两档节目：《国家宝藏》明代特辑的补录 + 一个文化访谈的连线。
嗓子哑得厉害，助理小赵一路小跑着递保温杯，里面是胖大海加冰糖。
“圆姐，刚才广电的朋友给我发微信，说……有新通知了。”
高圆圆脚步顿了顿，接过杯子：“什么通知？”
小赵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风吹走：“内部文件，‘关于进一步规范古装剧特别是宫廷题材创作导向的意见’。还没正式发文，但已经传达到各卫视和制作公司了。
主要几条：一、严控宫斗元素比重；二、不得过度渲染帝王私生活和后宫争宠；三、历史剧要坚持正确历史观，避免历史虚无主义和民族分裂倾向。”
高圆圆抿了一口水，烫得舌尖发麻，却没觉得疼。
“……终于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雾蒙蒙的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释然，又有点疲惫。
小赵小心翼翼地问：“圆姐，你不担心吗？Gaia投了不少清宫项目……”
“担心什么？”高圆圆把杯子塞回小赵手里，“该来的总会来。Gaia早就在调方向了，《琅琊榜》数据好得吓人，《长安十二时辰》也过审了。
清宫的钱赚够了，现在是时候让观众看看另一种可能。”她裹紧大衣，朝停车场走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俊熙。
“在楼下等你。别急，慢慢走。”
后面跟了张照片：他靠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角烤红薯，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高圆圆鼻子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快步走过去，李俊熙自然地接过她的包，把围巾给她重新围好，又把烤红薯掰开一半递给她。
“今天录得怎么样？”
“嗓子快废了。”高圆圆咬了一口，甜香瞬间在口腔里散开，“不过……值了。讲明代女子怎么敬茶、怎么走路的时候，全场真的很安静。导演说这段可以直接进教材。”
李俊熙嗯了一声：“你讲得好。”
高圆圆侧头看他：“你知道广电的通知了吧？”
“知道。”他语气平静，“下午就有人给我发文件扫描件了。比预想来得早一点，但不算意外。”
“他们慌了。”高圆圆低声说，“红楼播完之后，网上那股风……已经压不住了。
#我们要真实历史#三天破四亿阅读，有人把史料贴出来，还有人做对比视频：一边是清宫剧的金碧辉煌，一边是明代汉服的宽袍大袖。
评论区全是‘原来我们曾经这么美’‘为什么过去二十年没人告诉我们这些’。”
李俊熙把另一半红薯塞给她：“慌是正常的。清宫剧的滤镜靠的就是‘盛世’两个字。
现在有人把明代的书、明代的衣服、明代的礼重新摆到大家面前，对比一拉开，裂痕就藏不住了。”
车开上三环，雾霾灯在高架桥上拉出长长的光晕。
高圆圆靠着椅背，忽然问：“你觉得这是谁推的？”
李俊熙沉默了几秒。“一部分是自上而下的风向，一部分是底下舆论的倒逼，还有一部分……是某些人自己放的烟雾弹。”
高圆圆转头看他。“烟雾弹？”
“对。”李俊熙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广电的文件写得模棱两可，‘注意导向’‘从严把握’，但没说一刀切。
真正着急的，是那些把全部身家押在清宫IP上的资本。他们知道风向变了，但又不想彻底丢掉市场，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自己主动‘响应政策’，把锅甩给广电，然后低调试水新题材。”
高圆圆忽然笑了：“所以……限宫斗其实是他们求来的？”
“不完全是求来的，是他们自己制造的紧迫感。”
李俊熙语气带了点冷，“前两天有个圈内群，有人直接发文件截图，说‘大家赶紧自查自纠，别等上面点名’。
结果第二天就有几家大公司主动撤档、改题材。舆论一安静，他们再慢慢卷土重来，换个包装继续美化。”
高圆圆沉默了很久。“Jun……”
“嗯？”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做这些，到底在对抗什么？”李俊熙把车开进四合院，熄了火。
院子里，海棠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对抗的不是哪部剧，也不是哪家公司。我们在对抗的，是有人想用一套精心编织的滤镜，取代真实的历史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