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暮春的裂隙与抉择的砝码
四月的省城，并未如人所愿地沉浸在融融的春意里，反而陷入了一种反复无常、令人烦躁的、如同青春期般躁动不安的气候泥潭。春天并未彻底站稳脚跟，冬季的余威也未曾远去，两股势力在天空与大地之上展开着激烈而混乱的拉锯战。天空失去了三月的清澈，常常是那种变幻莫测的、浑浊的铅灰色，厚重的、形状不规则的云团如同肮脏的棉絮堆积在一起，快速移动，时而露出一角惨白无力的、不带任何暖意的日光，时而又阴沉下来，酝酿着一场不期而至的、来势汹汹的、夹杂着冰粒的冷雨。气温剧烈地起伏，前一天可能还是暖意袭人，让人误以为初夏将至，穿着单衣出门；后一天便可能被一股从西伯利亚呼啸南下的强冷空气迎头痛击，气温骤降十余度，凛冽的北风夹杂着沙尘，刮得人脸颊生疼，不得不重新裹上厚重的冬衣。这种“倒春寒”的反复袭击，使得空气始终弥漫着一种湿冷粘腻、令人骨头缝都发酸的寒意，与土壤深处不甘退却的冰冷地气相勾结，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渗透性的阴冷。校园里的植物在这种反复的折磨下，生长也显得犹疑不定。早开的樱花、玉兰，在经历了短暂的绚烂后，花瓣迅速被风雨打落，混入泥泞，留下一地狼藉。新生的柳芽和杨絮，刚刚展露一点嫩绿，便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冻得蔫头耷脑。道路泥泞不堪，残留着化雪后的黑水和被践踏的落叶，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植物腐败的微酸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换季时节的、混杂着希望与颓败的、难以言喻的气息。一种烦躁、压抑、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氛围，笼罩着校园，也悄然渗透进每个人的心绪。
就在这片气候与心绪同样动荡不宁的暮春时节，省师范学院大三下学期的进程，悄然滑入了期中阶段。 然而，与以往期中考试前那种纯粹的、指向明确的学业高压不同，这一次，一种新的、更加复杂和现实的压力，如同潜行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并最终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关乎未来道路的“分流宣讲会”上，化作了席卷每个人的惊涛骇浪。
教学依旧在高速推进，各门核心课程的难度有增无减。《电动力学（专题）》的辐射理论、《量子力学（专题）》的散射矩阵、《固体物理（二）》的超导唯象理论，如同一道道陡峭的绝壁，横亘在面前。但比知识本身更让人心神不宁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的、关于“未来”的焦灼气息。大三下学期，是一个微妙的节点。基础课业即将结束，专业方向已然选定，摆在每个人面前的，是几条清晰而又迷雾重重的人生岔路：考研、就业、还是争取那遥不可及的保研名额？
这个话题，如同房间里的大象，此前被繁重的课业暂时压抑，如今随着学期的深入和气温的反复，终于无法回避地浮出水面，在宿舍夜谈、食堂闲聊、乃至课堂间隙的只言片语中，频繁地被提及，又迅速被更具体的难题所掩盖，但那种无形的重量，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真正的风暴，始于一个周五的下午。 系里突然通知召开全年级大会，主题是“本科生学业发展与未来规划指导”。会议在最大的阶梯教室举行，座无虚席，气氛异乎寻常地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慌。系主任、分管教学的副主任、几位资深教授，以及负责学生工作的辅导员悉数到场。
系主任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先是通报了本届毕业生（大四）的初步去向统计：考研成功率（含保研）约30%，其中考上外校或中科院系统的不足10%；直接就业率约50%，去向多为中学、普通企业或基层技术岗位；剩下20%情况未明，包括打算二次考研、待业或自主择业。这组冷冰冰的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许多还沉浸在象牙塔梦想中的学子头上。
接着，负责就业指导的老师详细介绍了当前的就业形势。物理专业本科毕业，除非特别优秀或家境优渥有特殊门路，否则进入理想的研究所、高科技企业的机会寥寥。大多数人的归宿，是回到生源地的中学担任物理老师，或者进入一些对专业要求不高的企事业单位。话语现实而骨感，打破了很多人“学物理就能搞科研”的浪漫幻想。
然后，是考研动员。一位教授详细讲解了考研的流程、科目、以及备战名校（如清北、中科大、复旦、南大等）的残酷性——“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需要从此刻起，全身心投入，放弃一切娱乐，进行长达一年以上的、地狱般的复习。”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最后，是保研政策解读。辅导员拿出厚厚的文件，一条条解释保研的硬性条件：前五学期专业排名前15%（具体比例每年微调）、无挂科记录、通过大学英语六级、有科研成果或竞赛奖项者优先…… 每一条都像一道高高的门槛。他特别强调，保研名额极少，竞争异常激烈，且本校保研居多，外推（保送外校）名额更是凤毛麟角，需要极其优异的成绩和突出的科研潜力。
宣讲会结束后，整个年级陷入了一种集体的、失语般的沉默，随后是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巨大的现实压力，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摆在每个人面前。未来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可以无限延后的概念，它变成了几个冰冷而狭窄的选项，每一个选项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激烈的竞争。
315宿舍的气氛，在宣讲会结束后，降到了冰点。 往日里关于难题的争论、对食堂饭菜的吐槽、甚至对未来天马行空的幻想，此刻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迷茫和焦虑。
王建国瘫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半晌，才喃喃道：“考研……他娘的，那得掉几层皮啊？就业……回县中当老师？一个月那点死工资……” 他猛地坐起身，用力抓了抓头发，脸上写满了烦躁和不知所措。他成绩中游，考研无把握，就业不甘心，保研无希望，仿佛突然被抛入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却看不到任何一条清晰的路标。
刘志强脸色苍白，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我想考研。可是，清北……太难了。本校……又不甘心。万一考不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对失败的恐惧。成绩优秀的他，原本是保研的有力竞争者，但听到那苛刻的条件和激烈的竞争，信心也开始动摇。
李向东依旧沉默，但紧锁的眉头和偶尔用力吸烟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目标明确，想进研究所，但本科直接进去希望渺茫，考研是必由之路。可家里的经济条件，能否支撑他全职备考一年？
周援朝军人般的坚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原本打算毕业去军工相关单位，但听说这类单位对学校、成绩、政治审查都有极高要求，他的成绩虽不错，但并非顶尖，心里也打起了鼓。
压力最大的依然是陈水生。他缩在床角，把头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以他的成绩，考研几乎是天方夜谭，就业也缺乏竞争力。保研？那是他从未敢想的事情。一种巨大的、被未来抛弃的恐慌感攫住了他。
李叶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前所未有的、关乎人生走向的现实压力风暴的冲击。 宣讲会上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在此刻似乎并不能提供一条清晰的捷径。他知道未来的大势，知道哪些领域会爆发，但具体到个人路径的选择，依旧迷雾重重。
考研？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倾向的选择。只有进入更高层次的平台，接触到更前沿的知识和资源，才有可能真正踏上探索科学奥秘的道路，也才有可能更好地理解和利用空间的秘密。但考研的残酷他心知肚明，需要投入巨大的、孤注一掷的时间和精力，而且存在失败的风险。家里的经济状况，是否能允许他心无旁骛地备考？
就业？ 几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普通的中学教师或企业岗位，无法提供他需要的科研环境和探索空间。那无异于自我放逐。
保研？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但也最不确定的选项。如果能获得保研资格，尤其是外推到更好的学校，将节省至少一年的时间，直接进入研究生阶段。但竞争之激烈，条件之苛刻，让他不敢抱太大希望。他的成绩虽然不错，但并非稳居前茅，而且缺乏亮眼的科研成果或竞赛奖项（全国竞赛一等奖是团体荣誉，在保研中分量几何尚不确定）。
“我必须拿到保研资格，而且最好是外推！”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在李叶心中响起。这是最优解，能最大程度地节省时间，更快地进入下一阶段。但这也意味着，从此刻起，他必须将学业成绩提升到绝对顶尖的水平（稳定在前三，甚至冲击第一），同时，必须想办法在科研或竞赛上取得突破性的、个人化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