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程(2 / 2)

“方教授出了名的严格,但能从他手下出来的,都是真本事。”李叶斟酌着开口,试图安慰,“他既然没直接让你走,说明还是觉得你有潜力,只是需要更大的压力。他指出的问题,虽然严厉,但也是帮你明确方向。”

“道理我都懂,”刘逸又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茫然,“可我就是……找不到入门的方法。看那些文章,每一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不知道在说什么。推公式,推着推着就不知道自己在推什么了。那种感觉,就像面对一堵没有门的高墙,怎么都进不去。”

他顿了顿,看向李叶,眼里带着一丝羡慕和困惑:“叶子,说实话,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你跟着陈老板,方向虽然也难,但感觉你一直很有条理,上次中期考核也讲得那么清楚。你是怎么……怎么做到那么快上手的?有没有什么……窍门?”

李叶心里微微一动。窍门?他最大的“窍门”,就是那个无法言说的“静默连接”。但这话显然不能说。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没什么特别的窍门。就是硬啃,一遍看不懂看两遍,两遍看不懂看三遍。遇到不懂的概念,就回头去补基础。多跟师兄师姐讨论,多和同方向的同学交流。陈老板虽然也严格,但愿意花时间给我们讲清楚物理图像,这点很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刘逸:“我觉得,你或许可以试着,别一下子钻到那么深的数学细节里。先不管那些复杂的推演,就抓住最核心的物理思想。比如AdS/CFT,它最核心的洞见是什么?为什么这个对偶如此强大?它在你的具体问题里,试图解释什么现象?把这些问题想清楚,再去看数学,可能会好很多。还有,多找方教授课题组的师兄师姐聊聊,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肯定有经验。”

刘逸认真听着,眼神稍微亮了一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问过师兄,他们……他们都说,就是硬扛过来的,没什么捷径。方老板最讨厌学生问‘这有什么用’、‘物理图像是什么’这类问题,他觉得这是对数学美的亵渎……”

李叶默然。遇到这种风格的导师,确实是学生的“不幸”,但也可能是“大幸”,全看个人能否适应和坚持。他能给的建议也只有这些了。

“反正……别放弃。实在不行,多找不同的人讨论,哪怕是外方向的。有时候换个角度看问题,可能会有新思路。”李叶最后说。

刘逸点点头,脸上的沮丧并未完全散去,但似乎稍微振作了一些:“谢谢啊,叶子。跟你聊聊,感觉好点了。至少知道不是我一个人觉得难。”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再回去跟那些天书死磕吧。对了,你这学期也选方老板的《高等量子场论》吗?”

“选了。估计也逃不掉被虐的命运。”李叶苦笑道。方文教授开的《高等量子场论》,是理论物理方向研究生的必修“鬼门关”,挂科率常年居高不下。

“同病相怜。”刘逸举起咖啡杯,和李叶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起加油吧,希望别死得太惨。”

“加油。”

刘逸端着还剩一半的咖啡,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李叶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学术这条路,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不是坦途。光鲜的成果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枯坐、苦思、挫败,甚至自我怀疑。刘逸的困境,只是无数挣扎的缩影。他自己算是幸运的,有“静默连接”的助力,有陈教授相对清晰的指导,但即便如此,压力也从未稍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那篇关于量子自旋冰的文献。那些曾经显得晦涩的术语和公式,此刻在他眼中,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他想起了陈教授在课上反复强调的:“做理论,最重要的是物理图像。数学是工具,是语言,但核心是物理思想。没有清晰的物理图像,再漂亮的数学推演,也可能是空中楼阁。”

或许,这就是他能给刘逸,也是给自己最重要的提醒。无论面对多么艰深的理论,都不要迷失在数学的丛林里,要时刻抓住那根名为“物理图像”的绳索。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咖啡喝完,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然后,他收起文献,背上书包,离开了咖啡角。窗外,天色向晚,初春的暮色给校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物理楼里,灯火渐次亮起,许多窗户后面,是和他、和刘逸一样,在知识的深海里奋力泅渡的身影。

新的学期,新的征程,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全面铺开。前方,是更陡峭的山峰,更汹涌的波涛。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唯有迎难而上,深耕不辍。

回到宿舍,周明和张海峰也刚回来不久,都是一脸疲惫。王哲正对着电脑屏幕唉声叹气,估计是被什么课程作业难住了。没有人多说话,各自沉默地整理着东西,或对着书本发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属于开学初的沉重压力。

李叶坐到自己桌前,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摊开的文献、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标记着各种符号的笔记本,构成了一片属于他的、寂静而激烈的战场。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翻开文献,重新投入那片由符号和思想构成的深海。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艰巨的挑战,还在后面。

夜,渐渐深了。317宿舍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键盘敲击的嗒嗒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沉重的叹息声。这声音,是研一新生们,在学术攀登的漫漫长路上,踏出的、沉重而坚定的足音。

(第十卷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