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驽马与旧剑”酒馆二楼，最好的几间客房被临时打通，布置成了李英俊一行人的临时指挥所兼住处。与楼下的破旧昏暗不同，这里被几个不起眼的灵光球照得明亮舒适，空气中飘散着清雅的茶香，隔绝了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嚣。
李英俊已经换回了那身简洁的深色旅行者装束，慵懒地靠在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灵茶，小口啜饮着，脸上带着一丝完成精彩演出后的惬意和思索。
秦红玉坐在他对面，正用一块沾了清水的丝巾，仔细擦拭着她那柄仿佛饮过血后更显幽冷的长剑剑身。她擦得很专注，但嘴上却不客气：“装神弄鬼，又放光又起雾，还弄那些叮叮当当的曲子，累不累？依我看，直接亮拳头，把那窝野猪拍成肉泥扔他们面前，效果不是一样？他们还敢不服？”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花架子”的不屑，以及对自身武力简单粗暴效率的自信。
李英俊放下茶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红玉，你的想法，是典型的‘征服者思维’。拳头砸下去，他们当然会怕，会低头，会服软。但那只是表面的顺从，心里说不定怎么怨恨诅咒咱们呢。而且，一旦我们稍有松懈，或者有更强的拳头出现，这种‘服从’随时可能反噬。”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开始给自己的“暴力担当”上课：“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群战战兢兢、敢怒不敢言的奴仆。我们要的是心悦诚服，是发自内心的拥护，是把我们当成‘自己人’，甚至把我们提供的理念和物品，变成他们精神和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你看今晚，”他指了指窗外依旧喧闹的广场方向，“我们花了点小成本，搞了点‘特效’，说了些‘好听话’，送了点‘小礼物’。结果呢？他们感激涕零，视我们如神明，主动希望我们留下，甚至愿意把最好的地送给我们。他们觉得亏欠我们，信任我们，期待我们带来更多‘好东西’。这种关系，比用武力强行建立的控制，要稳固得多，成本也低得多，传播起来也快得多——你信不信，不用三天，方圆百里内的村镇都会流传‘巨石镇来了位英俊神尊，驱魔赐福，仁慈无边’的故事？”
他总结道：“拳头，是我们的底牌，是最后迫不得已的保障，是让某些不长眼的家伙清醒一下的工具。但它绝对不是我们与人打交道、开拓局面的首选工具。能用‘温暖’和‘希望’解决的事情，何必弄得到处是血和眼泪，还拉仇恨呢？”
秦红玉撇撇嘴，没再反驳，但显然也没完全认同，只是嘀咕了一句：“麻烦。” 继续擦她的剑去了。
另一边，南宫婉儿正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小桌前，面前铺着几张莎草纸（本地廉价书写材料），手中那支特制的炭笔（天庭出品）正在快速记录、演算。她头也不抬地汇报道：“初步反馈数据整理完毕。民众对‘圣光珠’和‘生命之水’的即时体验反馈极佳，治愈、安抚、光明、希望等正面词汇出现频率超过八成。对‘英俊神尊’的身份认同与感恩情绪初步形成并达到峰值。下一步行动建议：通过卡尔等内部人员，引导镇民自发向外讲述、加工并传播今晚的‘神迹’故事，形成口碑效应。同时，适当营造对下一次‘赐福’或获得更多、更高级‘神赐之物’的期待感，为后续产品投放铺垫市场需求。”
她的汇报精准、冷静，完全是从市场和战略角度分析。
奥莉薇娅已经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头灿烂的金发和精致绝伦的容颜。她优雅地坐在窗边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同样的灵茶，碧蓝的眼眸望着李英俊，若有所思：“你今晚塑造的那个形象……很有趣。‘仁慈、强大、不索求供奉（至少明面上）、只传播希望与关怀的圣者’。这与我记忆中，无论是圣光教会强调的‘敬畏、奉献、赎罪以求救赎’，还是黑暗议会那种‘力量至上、等价交换’的准则，都截然不同。”
她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洞察的玩味：“这种形象，对于长期被忽视、被压榨、生活在困苦与不安中的底层民众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在他们刚刚尝到‘甜头’——解决了生存威胁、获得了切实小好处之后。这种吸引力，甚至可能超过对传统神只的信仰，因为它更‘亲切’，更‘实在’。”
李英俊对她举了举茶杯，表示赞赏：“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说到点子上了。”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李英俊旁边、轻轻为他茶杯续水的苏沐雨，抬起眼眸，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轻声问道：“英俊，我们这样……用阵法营造景象，用话术引导人心，用成本低廉的东西换取他们近乎信仰的感激……算不算是……一种欺骗？”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内安静了一瞬。秦红玉擦拭剑的动作顿了顿，南宫婉儿也抬起了头，奥莉薇娅则投来感兴趣的目光。苏沐雨的善良和道德感，是这个团队中一抹独特的色彩，也是时常会对李英俊的“无耻行径”提出温柔质疑的存在。
李英俊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转身，很自然地握住了苏沐雨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他看着苏沐雨清澈中带着忧虑的眼睛，神情变得少见地认真，语气平和却坚定：
“沐雨，你问得好。但我想请你换个角度想。”
“我们给予他们的‘圣光珠’，是不是真的能在黑夜中带来光明和一丝温暖，让他们省下一点灯油，少一些对黑暗的恐惧？”
苏沐雨轻轻点头。
“我们给予他们的‘生命之水’，是不是真的能让他们疲惫的身体感到舒缓，让一些小病小痛得到缓解？”
苏沐雨再次点头，这水里有她注入的微量生命灵力，效果是真实的。
“我们是否真的出手，铲除了威胁他们生命和生计的狂暴野猪群，而且没有向他们索取难以承受的报酬，反而分给了他们珍贵的肉食？”
苏沐雨继续点头。
“我们是否在引导他们，要善良，要互助，要心怀希望，而不是教他们仇恨、欺诈或掠夺？”
苏沐雨肯定地点头。
李英俊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那么，沐雨，你看看。我们给予了他们真实的安全、真实的物质改善（哪怕是微小的）、真实的身体慰藉，以及积极的、向善的精神引导。”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获得了他们的感激和信任，获得了一个可以安心落脚、观察这个世界的据点，获得了未来可能开展更多互利活动的潜在盟友和基础。我们宣扬的理念，客观上也能让这个小镇变得更团结、更有希望。”
他微微停顿，看着苏沐雨眼中忧虑渐渐散去，被思索取代，才缓缓道：
“这难道不是一个双赢，甚至多赢的局面吗？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需要或想要的东西，每个人的处境都因此变得更好，至少没有变坏。”
“如果，仅仅因为我们使用了一些……嗯，‘富有感染力’的展示方式，和‘前瞻性’的沟通技巧，来让这个双赢的过程更顺利、效果更显着，就被定义为‘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