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石”基地地下三百米。
这里与地面庆典的喧嚣、新长安的繁华完全是两个世界。厚重的合金隔离门将一切声音隔绝在外，走廊顶部的冷白色灵能灯管照亮着光洁如镜的金属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灵能机械运转时特有的低鸣。温度恒定在二十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五，一切都是为了精密仪器的稳定运行。
这里是天庭技术部下属“空间结构与异常现象研究司”的核心区域，代号“深瞳”。
最深处的A-7实验室，是这个部门保密等级最高的场所之一。实验室面积约两百平方米，呈圆形布局，中央是一个直径十米的环形控制台，周围环绕着超过三十面大小不一的灵能光幕。光幕上实时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数据流、三维空间模型，以及从各个监测点传回的实时影像。
实验室里此刻站着六个人。
为首的是技术部长沈青云，一个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人类男子。他穿着深灰色的技术官制服，肩膀上的三道金线显示着他的高级别。此刻，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通过加密通道传送过来的文件副本，脸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文件封面，鲜红的“绝密”印章旁，是龙飞凤舞的亲笔批示——正是李英俊今天凌晨在书房写下的那些字。
“诸位，”沈青云的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响起，干涩而紧绷，“都看过了吧？”
另外五人，是研究司的核心骨干：三位资深空间物理学家（两位来自蓝星，一位是归附的艾卡西亚法师塔前首席），一位专精符文阵法的炼虚期修士，还有——站在最边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墨辰，那个三级技术官。
五人都点了点头，表情各异。三位科学家眉头紧锁，符文修士若有所思，而墨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眼镜后的眼睛里混合着激动、紧张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自己那份被标记为“低优先级”的报告，那份几乎被所有人认为是小题大做的分析，竟然真的被送到了神皇陛导的专项小组，甚至点名要见他。
这感觉，就像一个小村庄的业余观星者，突然被皇帝召见，要求他解释自己发现的“可能不太对劲的星星”。
“陛下的批示，你们都看到了。”沈青云将文件副本放在中央控制台上，手指重重地点在最后那几行字上：“‘加强对虫洞稳定性及周边空间规律的持续监测与研究’、‘所有异常波动，无论多么微小，无论看似多么无害，都必须记录、分析、追踪’、‘相关预算优先保障，人员权限最高级别’。”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那位来自蓝星的资深空间物理学家，周文渊教授，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科学家的谨慎：“部长，陛下的重视我们理解。但……恕我直言，根据我们过去三年的持续监测，‘基石’虫洞的稳定性在所有已探知虫洞中排名第一，波动率低于标准值的千分之三。墨辰技术官报告中的那种微弱扰动，能量级连常规监测阈值都达不到，我们至今甚至无法完全排除是仪器误差或背景噪声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将这种级别的‘异常’提升到战略优先级，成立由陛下亲自牵头的专项小组……是否有些……反应过度？”
这话说出了在场除墨辰外大多数人的心声。搞科研的人，尤其是这些顶尖专家，最看重数据和证据。而目前所有的“证据”，在常规科学框架下，都显得微不足道。
沈青云看了周文渊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那位符文修士：“清虚道长，您怎么看？”
清虚道长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明。他捋了捋长须，沉吟道：“从修真角度讲，事出反常必有妖。贫道虽不懂那些数据图表，但陛下既然亲自下令，必有其道理。或许……有些东西，是科学仪器测不出来，但修为高深者能‘感觉’到的。”
这话说得玄乎，但反而让几位科学家眉头皱得更紧。
“感觉不能代替证据。”另一位艾卡西亚出身的空间学者，阿尔弗雷德，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反驳，“我们需要的是可观测、可重复、可验证的数据。而不是……直觉。”
眼看气氛要僵，沈青云敲了敲控制台：“争论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陛下已经批示了。我们的任务不是讨论这个决定是否合理，而是执行。从现在开始，‘深瞳计划’正式启动，优先级调整为‘绝密·战略级’，由我直接负责，墨辰技术官——”
他看向那个年轻人：“你作为首席数据分析师，直接向我汇报。同时，陛下要求你随时准备接受他的直接问询。”
墨辰身体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是！部长！”
“现在，我宣布项目第一阶段任务。”沈青云操作控制台，中央最大的光幕上，出现了详细的计划列表：
“第一，全面升级虫洞监测阵列。现有的三百二十七个监测点，全部更换为最新型号的‘谛听-VII’型高敏度空间波动传感器，灵敏度提升十倍。同时，在虫洞周边五百公里范围内，新增一千二百个临时监测节点，组成超密集监测网。”
“第二，启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全频段、全维度扫描。不仅要监测常规的空间波动、能量吞吐、质量逸散，还要增加对以下非标准参数的监测：时空曲率微畸变、真空零点能异常、因果律扰动指数、信息熵流向……凡是理论上能测的，全部给我测。”
“第三，建立‘异常波动特征库’。将所有历史数据中的非常规波动——无论大小——全部提取出来，进行模式识别和聚类分析。墨辰，这项工作你牵头，给你最高计算权限，调用‘天河-III’灵脑百分之三十的算力。”
墨辰倒吸一口凉气。“天河-III”是天庭目前最强的灵能计算机，通常只有国家级大型项目才能调用百分之五的算力。百分之三十？这简直……
“第四，”沈青云继续，“成立理论建模小组，由周教授、阿尔弗雷德博士和我共同负责。任务：基于现有数据，构建虫洞异常波动的所有可能解释模型，从最保守的‘仪器误差/自然共振’，到最激进的‘人工调制/外部干预’。每个模型都必须有可验证的预测。”
“第五，清虚道长，请您负责组建一个‘玄学感应辅助组’——我知道这个词不科学，但陛下批示中提到了‘我们了解得还不够’，那么所有可能的认知角度我们都不能放过。请您挑选一批在空间感知、预言占卜、因果洞察等方面有特长的修士，尝试用非科学手段感知虫洞的‘异常’。”
清虚道长微微颔首：“贫道领命。”
“最后，”沈青云环视众人，“保密条例。‘深瞳计划’所有信息，仅限于本实验室成员知晓。对外，我们只是在进行‘虫洞长期稳定性优化研究’，一个普通的、技术性的、有点浪费钱的长期项目。任何信息泄露，以叛国罪论处。”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冰冷如铁，实验室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都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答。
“好，现在开始工作。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监测阵列升级完成，七十二小时内看到第一阶段数据分析报告。”沈青云看了看墙上的灵能计时器，“散会。”
众人迅速散去，各自走向自己的工作站。实验室里顿时忙碌起来，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设备启动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
只有墨辰还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沈青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力很大？”
墨辰点点头，又摇摇头：“部长……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陛下会这么重视？”沈青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墨辰，我跟了陛下三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低估他的直觉。他可能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但他对‘不对劲’的东西，嗅觉比最精密的仪器还灵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知道为什么陛下点名要你吗？”
墨辰茫然摇头。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所有人都觉得正常的时候，坚持认为‘有点不对劲’的人。”沈青云看着这个年轻人，“在科研领域，有时候，这种‘觉得不对劲’的直觉，比一万个完美数据更重要。所以，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份信任。”
“是！”墨辰用力点头，眼镜后的眼睛里燃起了火焰。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站——那是一个位于实验室角落、原本不太起眼的位置，但现在已经被临时升级，连接着数个高分辨率显示器和最新的数据处理终端。
墨辰坐下，深吸一口气，戴上专用的灵能感应头盔，双手放在控制板上。
光幕亮起，海量的数据流开始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