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巨正在系领带,闻言转头看向窗外。朝阳把江面染成金色,像极了那年泼洒在地上的汽水反光。
「因为昨晚我算出来了。」他轻声说,「有些东西……永远无法估值。」
三个月后,叶巨在私人医院的VIP病房里醒来。肝区穿刺活检的结果摆在床头,像一份判决书。主治医生建议他立即停止工作静养,但叶巨的第一反应是计算停工期的机会成本。
「李太太介绍的生物科技团队,可以下周来会诊。」车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医疗报告。她今天穿了件香槟色套装,像是要去参加商务会议而非病房探视。
叶巨注意到她无名指上多出的钻戒——来自他上个月送的生日礼物,7.2克拉,恰好是她在闺蜜圈晒过的最小克拉数的两倍。这种精准的讨好,如今让他感到疲惫。
「端粒酶修复技术还处在动物实验阶段。」叶巨划着平板电脑上的资料,「成功率比华尔街交易员的婚姻还低。」
车姗突然把报告摔在医疗设备上:「你连生死都要算投资回报率吗?」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在护士冲进来前,叶巨看见车姗通红的眼眶——这次不是精致计算的哭戏,而是某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就像二十年前林晚哭着问他「是不是打算用那瓶汽水求婚」时,睫毛膏被泪水晕开的痕迹。
治疗期间,叶巨开始整理旧物。在保险柜最底层,他翻出林晚寄来的明信片:泛黄的卡片上印着青海湖,背面写着「我学会了修自行车胎,比想象中容易」。邮戳日期是他基金公司上市那天。
他让助理查到了林晚的近况:她在小城开了家自行车行,女儿去年考上了美院。照片里系着围裙的女人在组装脚踏车,手腕上戴着汽水瓶盖改的手镯——当年他用开瓶器笨拙撬下的那个。
「有意思。」叶巨对着CT片子轻笑,「她选择的贫穷生活,幸福指数居然超过我的夏普比率。」
车姗推着轮椅带他做检查时,突然在走廊窗前停下。窗外有棵老榕树,气根在风里摇晃得像心电图。
「签份新协议吧。」她往他手里塞了支钢笔,「把第7条改成主条款。」
叶巨低头看纸——?感性行为豁免条约?,允许在以下场景停止计算:1.看夕阳超过十分钟 2.聊与钱无关的往事 3.接受亏本但快乐的事...
监护仪的滴滴声渐渐与榕树气根的摇摆同频。叶巨想起昨晚的梦:二十岁的自己骑着叮当响的破车,后座载着林晚,车篮里汽水瓶相互碰撞,像在敲打这个世界上最便宜的快乐。
「第4条再加一项。」他扯掉手背的输液针,血珠溅在纸上像小小的印章,「偶尔允许为无价的东西......」
窗外,一群白鸽掠过金融区的玻璃幕墙,羽翼切开的光影落进病房,终于盖过了那些冰冷的数字。
叶巨的血珠在《感性行为豁免条约》上晕开时,车姗突然抽走了文件。她掏出常备的消毒湿巾,却先擦去了他手背的血迹,这个动作带着陌生的笨拙。
“条款需要公证。”她说着,把染血的纸折好收进手包,“等你肝功能指标降到安全值再签。”
叶巨发现她今天没喷椰子味的香水。这让他没来由地想起,林晚总用硫磺皂洗白大褂,那种粗糙的气味反而让人安心。
新一轮化疗开始后,叶巨出现了幻觉。有时他会对着输液泵喊“平仓”,有时攥着车姗的手计算“皮肤角质层更新周期的投资回报”。但最吓人的一次,他半夜拔掉所有管子,赤脚往电梯跑:“林晚的自行车链子断了,我得去修…”
车姗在消防通道抓住他。监护仪警报引来的医护人员围成半圈,看这个曾经叱咤金融界的男人蜷在墙角,反复摆弄根本不存在的扳手。
“他需要熟悉的声音刺激。”心理医生建议。车姗沉默片刻,拨通了二十年来第一个打给林晚的电话。
林晚来时穿着洗褪色的牛仔裤,拎着个工具箱。她没看病房里的医疗设备,只把铁盒搁在床头:“你当年落我这儿的气门芯皮圈,现在物归原主。”
叶巨混沌的眼睛突然聚焦。他颤抖着打开生锈的铁盒,里面除了发硬的橡胶圈,还有张卷边的拍立得:两个年轻人蹲在修车摊前,举着汽水碰杯,身后“三元补胎”的招牌被夕阳镀成金色。
“第4条…”叶巨突然抓住车姗的手,“无价的东西…是能让你变回傻子的。”
车姗终于哭了。不是为估值下跌的恐慌,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嫉妒照片里那个满头油汗的修车摊女孩。
治疗间隙,叶巨让助理搬来成堆的汽水。他像品鉴红酒般研究不同品牌,最后指着某款国产老牌子:“气泡的破裂速度最像那年夏天。”
车姗默默记下牌子,暗中投资了那家濒临破产的饮料厂。她在董事会上说:“这不是财务投资,是给我们的幻觉买单。”
转折发生在立秋那天。叶巨对着新CT片子看了很久,突然说:“肝区阴影缩小了0.3厘米,相当于省下两百万医疗费。”主治医生惊喜地记录时,他补充道:“但我决定把省下的钱,捐给林晚女儿的美院设奖学金。”
车姗正在削苹果,水果刀在指尖顿住。
“不过,”叶巨咬了口苹果,汁水溅到病号服上,“奖学金叫‘车姗基金’——毕竟你是风险投资人。”
窗外榕树的气根在风里写字,叶巨突然看清了那些影子拼出的答案:他这辈子最成功的投资,是在价值彻底归零前,终于学会了浪费。
黄昏时分,他签了那份《感性行为豁免条约》。车姗用印泥拓下指印,鲜红的一个圆,像二十年前汽水瓶盖上,那个没撬开的赠奖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