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转绿,车流重新开始移动。叶巨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个广告牌上,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响喇叭。
回到公司时,紧急会议已经开始。会议室里气氛紧绷,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竞争对手“清晰视界”系统的发布会资料。产品总监面色凝重:“他们比我们便宜30%,虽然功能上还有差距,但价格优势太明显了。”
市场部副总裁快速分析着可能的应对策略:“我们有三个方向:立即降价,加快开发迭代速度,或者——”
“或者重新思考我们产品的核心价值。”叶巨平静地接话。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不是他们预期里的反应。
李薇谨慎地开口:“叶总,您的意思是?”
叶巨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却没有写下任何数字或策略。“‘清晰视界’和我们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们的算法更基础,预测准确率低5个百分点,但操作更简单,界面更友好。”技术负责人回答。
“还有呢?”
一阵沉默。这个问题似乎太简单了。
叶巨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圆圈。“他们都卖什么?”
“预测系统啊。”产品总监不解。
“不,”叶巨在第一个圆圈里写下“预测”,在第二个圆圈里写下“理解”。“我们在卖预测,他们也在卖预测。这是一场价格战,一场功能战。但如果,”他的笔尖停在第二个圆圈上,“我们卖的是别的东西呢?”
市场部副总裁皱眉:“可是叶总,我们的定位就是预测系统,这是我们三年来的核心价值主张。”
“价值是可以重新定义的。”叶巨放下笔,“会议暂停一小时。大家去喝杯咖啡,散散步,想一想这个问题:如果‘迷宫’不是为了预测和控制,而是为了理解和连接,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人们面面相觑,困惑不解,但还是陆续离开了会议室。只有李薇留下,关上门。
“你确定吗?现在是危机时刻,竞争对手正在抢占市场。”李薇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叶巨走到窗前,望着城市的夜景。“李薇,还记得我们刚开始做‘迷宫’的时候吗?我们相信数据可以帮人做出更好的选择,避免痛苦,少走弯路。”
“我们确实做到了。”
“但我们没有问的是:有些弯路是否必须走?有些痛苦是否有其价值?”叶巨转身,“如果‘迷宫’让每个人都走在最优路径上,会不会我们最终创造了一个充满效率却贫瘠无趣的世界?”
李薇沉默了。这个问题超出了她的专业范畴。
“我刚才回来路上,看到我们的广告牌——‘预见未来,掌控人生’。李薇,你真的相信人生是可以被掌控的吗?”
“作为‘迷宫’的联合创始人,我应该相信。”
“但作为一个人呢?”叶巨追问,“当你失去父亲时,当你面对那些无法用数据预测的情感时,当你深夜独自一人感到的孤独——这些能被‘迷宫’预测和掌控吗?”
李薇的表情柔和下来。“不能。”
“这就是问题所在。”叶巨说,“我们卖的是一个有限的真理,却包装成绝对的答案。而我们的用户,那些疲惫的、焦虑的、渴望确定性的现代人,太愿意相信这个谎言了。”
李薇沉思良久。“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放弃预测功能?这等于放弃我们的核心业务。”
“不,我不打算放弃任何东西。”叶巨重新坐回会议桌旁,“我打算增加一些东西。‘迷宫’可以继续提供预测,但同时,它也可以成为一个镜子,帮助用户理解自己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是什么在驱动他们的恐惧和渴望。”
“这太哲学了,叶巨。用户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自我反思。”
“也许他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叶巨想起王媚的信,“也许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提供的是什么。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如果‘迷宫’只是一个越来越精准的预测工具,那么我们迟早会被更便宜、更快的系统取代。但如果我们能触及人性更深层的东西——”
“我们就有了不可替代的价值。”李薇接过话,眼睛开始发亮。
一小时后的会议,氛围完全改变了。不再是对抗性的危机应对,而是一场真正的头脑风暴。
“如果我们加入一个‘反思模式’呢?在给出预测后,系统可以问用户:‘你期待这个结果吗?为什么?’”
“或者一个‘路径回顾’功能,让用户看到自己过去的决策模式,而不只是未来的可能性。”
“教育版块可以扩展——不光是给孩子用的演示版,而是帮助所有人理解算法思维,理解预测的局限。”
“我们甚至可以开发一个‘静默模式’,在某些时刻主动建议用户关掉预测,直接面对不确定性。”
建议如泉水般涌出,有些可行,有些天马行空,但创意的质量明显高于以往任何一次产品会议。叶巨注意到,当人们不再被“解决问题”的压力束缚时,反而产生了更多真正创新的想法。
会议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叶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来到公司附近的公园。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寒意,公园里几乎空无一人。他在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打开王媚出发前发给他的最后一封邮件。
附件里是一份简短的田野调查提纲,其中有一个问题特别引起他的注意:“当传统社区的成员第一次接触智能手机时,他们最常用它来做什么?不是我们预期的获取信息或娱乐,而是——看自己的照片。他们反复观看自己的面容,亲人的面容,仿佛在通过这个新奇的镜子,重新认识自己和所爱之人。”
叶巨关闭手机,靠在长椅上。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橙色,看不见星星,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在光芒之上,亘古不变地闪烁。
王媚的问题在他脑海中回响:如果你的“迷宫”系统不是为了预测和控制,而是为了理解和连接,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想起陈夕在荒野中的日子,没有手机信号,没有天气预报,每天根据云的形状、风的方向、动物的行为来判断天气。那种判断不是绝对的,常常出错,但每一次错误都是一次学习,一次与大地的对话。而“迷宫”给出的预测,无论多么准确,都只是一次单向的信息传递。
也许真正的智能,不是知道所有答案,而是能够与未知共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教育版块项目组发来的进展报告。赵明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条个人笔记:“叶总,今天我儿子用我们的儿童版‘迷宫’做了一个预测:他是否应该在明天的足球比赛中尝试当守门员。系统基于他过去的表现数据,给出的成功概率只有23%。但他还是决定尝试。他说:‘就算失败了,我也想知道当守门员是什么感觉。’这让我思考——我们是否太过强调成功的概率,而忽略了体验的价值?”
叶巨微笑,回复道:“也许我们的下一个版本,不仅要计算成功概率,还要询问用户:即使概率很低,这个体验对你是否重要?”
回家的路上,叶巨没有打开“迷宫”系统预测交通状况——这是他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他选择了一条不熟悉的路线,穿行在城市的背街小巷中。他看到凌晨依然亮着灯的小餐馆,看到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街道,看到一对年轻情侣在路边摊前分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这些景象不会被纳入任何预测模型,却构成了城市真实的心跳。
接下来的几周,公司内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静默日”从一个被勉强接受的制度,逐渐演变成一种文化。员工们开始自发地组织“无议程会议”,只是分享想法,不要求立即产出方案。技术团队尝试了“自由编码时间”,允许工程师每周用四小时做任何感兴趣的项目,无论是否与工作直接相关。
令人惊讶的是,这些“低效”实践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成果。一个工程师在自由编码时间开发的辅助工具,意外解决了困扰团队数月的调试难题;市场部在一次无议程会议中诞生的跨界合作想法,最终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新客户。
叶巨自己的生活也在发生变化。他开始每周留出一个晚上,参加一个完全与工作无关的活动——城市徒步小组。这个小组没有固定的路线,每次由不同的成员带领,探索城市中不为人知的角落。
在一次徒步中,叶巨认识了一位退休的历史老师。老人七十多岁,腿脚不便,却坚持参加每一次活动。
“为什么喜欢徒步?”叶巨问他。
老人笑了,脸上的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年轻人,你看这座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似乎每天都在变化。但当你用脚步去丈量它,你会发现有些东西从未改变——那条小巷百年前就是裁缝铺,那棵树见证了三代人的成长,那个转角处的石阶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速度让我们看到变化,而慢下来让我们看到永恒。”
这段话深深触动了叶巨。当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道:“迷宫系统记录变化,预测趋势,但它是否也捕捉到了那些不变的东西?那些在人类经验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对爱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对意义的追寻。这些是否也能成为数据的一部分?”
凌晨三点,一个想法突然击中他。叶巨从床上坐起,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全新的提案。
第二天一早,他召集核心团队,提出了一个看似疯狂的计划:开发“迷宫”系统的镜像版本——“镜子”。
“‘镜子’不预测未来,”叶巨在投影仪前解释,“它映照当下。它不提供解决方案,而是提出问题。它不追求效率,而是探索深度。”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技术总监第一个发言:“技术上可行吗?这完全是不同的架构。”
“更困难的是商业模式,”市场总监补充,“用户会为这样的产品付费吗?他们习惯了我们提供答案,而不是问题。”
“这正是我们要挑战的假设。”叶巨坚定地说,“我们假设用户要的是答案,但也许他们真正渴望的是理解。我们假设商业成功来自满足需求,但也许真正的机会在于唤醒需求——那些被效率和实用主义压抑的、对意义和连接的深层需求。”
李薇举手:“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同时维护两个方向——‘迷宫’继续优化预测,‘镜子’探索新方向——我们的资源如何分配?团队会困惑于我们的核心定位。”
叶巨点头:“好问题。我的建议是:成立独立的‘镜子’实验室,小团队,独立预算,不受季度业绩压力。给它一年时间,看看能长出什么。”
“如果失败了呢?”财务总监问。
“那么我们就学到了什么不可行,这也是价值。”叶巨回答,“但我的直觉是,这不是一个是否成功的问题,而是一个何时成功的问题。因为‘镜子’触及的,是比商业预测更基本的人类需求。”
争论持续了整个上午。支持者认为这是突破竞争僵局的创新之道,质疑者担心这会稀释品牌、分散资源。叶巨耐心聆听每一个观点,没有强行推动决定。
“我不要求现在做决定,”会议结束时他说,“我要求每个人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我们继续只做预测,五年后我们在哪里?如果我们开始探索预测之外的可能性,五年后我们又可能在哪里?下周同一时间,我们再次讨论。”
这个决定性的拖延,本身就是叶巨新领导风格的体现——允许不确定性的存在,给予思考空间,尊重不同的节奏。
当晚,叶巨收到了陈夕从新西兰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陈夕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原上,背后是覆盖白雪的山脉。消息很简单:“这里的人说,山不是用来征服的,而是用来对话的。你得学会聆听它。”
叶巨回复:“如何与山对话?”
几分钟后,陈夕回答:“先学会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然后你会发现,山的心跳也在那里,只是节奏不同。”
这段对话让叶巨想起他办公室里的那块石头。他走到书房,拿起石头,感受它沉甸甸的重量和凉意。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没有智能,没有数据,没有预测能力。但它存在了几百万年,见证了地质变迁、物种兴衰、文明更迭。在它面前,人类的焦虑和野心显得如此短暂。
叶巨意识到,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预测,而是更多的视角——像石头一样古老的视角,像星空一样广阔的视角,像山一样沉稳的视角。
周末,叶巨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拜访父母。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减少了回家的频率,每次面对母亲,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为没能更多陪伴父亲最后的日子,为自己沉浸在工作中逃避悲伤。
母亲开门时,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什么菜。”
“就是想看看你。”叶巨拥抱了母亲,发现她比自己记忆中更瘦小了。
下午,母子俩坐在阳台上喝茶。母亲聊起社区的琐事,邻居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菜市场的豆腐西施退休了,公园里的流浪猫生了一窝小猫。这些平凡的话题像温水一样,舒缓了叶巨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