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云雾山庄格外安静。叶巨在将明未明的晨光中醒来时,慕容甄宓还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少女的呼吸轻浅均匀,长睫如蝶翼般覆在眼下,昨夜那大胆主动的模样仿佛只是个梦境。叶巨静静注视她片刻,小心抽出手臂,起身披衣。
推开房门,山间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晨雾比昨夜更浓,乳白色的雾霭从山谷里升腾而起,将整个山庄笼罩在朦胧之内。远处观月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亭台楼阁在雾里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里晕染的景致。
廊下已有人影。叶巨走近,见慕容貂婵凭栏而立,只着单衣,肩头披着昨夜那件披风,正望着翻涌的云海出神。
“起这么早?”叶巨走到她身后,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慕容貂婵没有回头,只往后靠了靠:“山里的清晨太美,舍不得睡。”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慕容貂婵忽然轻声问:“甄宓呢?”
“还在睡。”叶巨如实回答。
慕容貂婵沉默片刻,忽然转身面对他,眼神平静却通透:“你该叫醒她的,这云海日出,错过了可惜。”
叶巨从她眼中读懂了未尽之言——她知道了,而且接受得如此坦然。他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一起去叫她?”
慕容貂婵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笑意:“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们。让她多睡会儿也无妨,日出天天都有。”
但叶巨还是回到了房间。慕容甄宓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有些无措地看着凌乱的被褥和散落在地的寝衣。听到开门声,她像受惊的小鹿般抬头,脸上霎时飞红。
“姐姐...姐姐知道了吗?”她声音细如蚊蚋。
叶巨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你觉得呢?”
慕容甄宓咬住下唇,眼中闪过慌乱。叶巨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别怕,貂婵比你想的更懂你,也更疼你。”
“可是...”慕容甄宓还想说什么,却被叶巨轻轻按住嘴唇。
“没有可是。梳洗一下,我们去看日出,貂婵在等我们。”
当叶巨牵着慕容甄宓的手出现在廊下时,慕容貂婵只是回头淡淡一笑:“来了?刚好,太阳要出来了。”
那笑容如常,没有揶揄,没有质问,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再自然不过。慕容甄宓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悄悄松开叶巨的手,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挽住她的胳膊。
慕容貂婵没有看她,只是将披风分了一半裹住妹妹:“早上凉,别冻着。”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层层云雾被染上金边。三人并肩而立,等待太阳跃出云海的那一刻。晨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婉转。
“看。”慕容貂婵轻声道。
一轮红日缓缓从云海中升起,初时只是一个橘红色的弧边,渐渐扩大成半圆,最终完整跃出,光芒万丈。云雾在阳光中翻滚蒸腾,折射出七彩光晕,整个山谷瞬间被镀上一层金色。
慕容甄宓屏住呼吸,眼中映着朝霞与云海。这一刻,昨夜的忐忑不安、今晨的羞怯慌乱,都在壮丽的自然奇观面前消散了。她忽然明白姐姐为何要她来看日出——在这样宏大永恒的美景面前,个人的那点小心思、小情绪,都显得微不足道。
“很美,是不是?”叶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慕容甄宓用力点头,转头看向叶巨,又看向姐姐,眼中闪着光:“谢谢你们带我来。”
慕容貂婵终于侧头看她,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傻瓜,谢什么。”
日出之后,三人回房整理行装。云庄主早已备好早饭,是清粥小菜和山庄自制的面点,简单却可口。席间,庄主谈及今日是青石镇的集市日,镇上会很热闹。
“三位若要去青石镇,不妨赶个早集,那里有不少山野特产和手工艺品,很是别致。”云庄主建议道。
叶巨看向两女,见她们眼中都有期待,便笑道:“那便去凑个热闹。”
辞别云庄主时,这位隐居的文士送他们到山庄门口,赠了三包自制的云雾茶:“山野之物,不成敬意。愿三位旅途平安,事事顺心。”
叶巨郑重接过:“庄主雅意,我等铭记。他日若再路过,必再来叨扰。”
“随时欢迎。”云庄主拱手相送。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许多。晨雾渐散,山林露出本来面目。秋日的山林色彩斑斓,枫红、杏黄、松绿交织,美不胜收。慕容甄宓似乎完全放开了,一路上笑语不断,时而指着某处奇石,时而询问某种草木的名字,恢复了少女的天真活泼。
慕容貂婵看在眼里,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笑意。她策马与叶巨并行,趁妹妹跑到前面看一树红叶时,轻声说:“她很快乐。”
叶巨点头:“你也是。”
慕容貂婵没有否认,只是望着前方妹妹雀跃的背影,眼中柔情满溢:“从小她就跟着我,我总怕她受委屈,怕她吃亏。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你把她教得很好。”叶巨由衷道。
“不,”慕容貂婵摇头,“是她自己很好。善良,真诚,勇敢。”她顿了顿,看向叶巨,“比我勇敢。”
叶巨懂她的意思。慕容貂婵看似洒脱大方,实则心思缜密,顾虑重重;慕容甄宓看似怯懦内向,却能在关键时刻直面内心,做出选择。这对姐妹,其实是互补的。
“你们各有各的好。”叶巨握住她的手,“都是我珍视的。”
慕容貂婵反手握紧他,没再说话。
到达青石镇时,集市果然热闹非凡。长街两侧摆满了摊位,卖山货的、卖手工艺的、卖小吃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烟火气息。
慕容甄宓如鱼得水,几乎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留。她买了几串手工编织的祈福手链,挑了块绣着山水的帕子,尝了刚出锅的糖油饼,又对一摊木雕小动物爱不释手。
“喜欢就买。”叶巨笑着掏出钱袋。
“我自己有钱。”慕容甄宓不好意思地说,但还是乖乖让叶巨付了账。
慕容貂婵则在一家卖药材的摊位前停下,仔细挑选了几味草药。叶巨走近一看,都是安神静心的药材。
“配些安神香,路上用。”慕容貂婵解释道,“山庄那晚点的檀香很好,我记下了配方。”
叶巨心中微动。慕容貂婵总是这样,看似随意,实则处处留心,默默打点好一切细节。
三人逛完集市,已近正午。叶巨寻了家干净的饭馆,点了几个当地特色菜。等菜时,邻桌几个江湖人的谈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听说了吗?黑风寨那伙山贼最近又猖獗起来了,前几日还劫了过路的商队。”
“官府不管?”
“管?怎么管?黑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府剿了几次都没成,反倒折了不少人手。”
“那商队如何了?”
“听说货物被抢了个精光,人倒是放了,但有个年轻女子被掳上山了。啧啧,落到那帮贼人手里,怕是凶多吉少...”
说话的人摇头叹息。叶巨眉头微皱,看向两女。慕容貂婵面色平静,慕容甄宓却露出不忍之色。
“叶大哥...”慕容甄宓欲言又止。
叶巨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丫头心软,最听不得这种事。但江湖险恶,黑风寨盘踞多年,绝非易与之辈,他带着两个女子,本不该多管闲事。
正犹豫间,饭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各位好汉,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她被黑风寨的贼人掳去了,老汉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饭馆内一时寂静。有人面露同情,有人别过脸去,也有人低声议论:“这老头儿疯了吧,这里谁能从黑风寨救人?”
老者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见了血:“老汉我愿意倾家荡产,只求救回小女!她娘去得早,我们父女相依为命,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汉我也活不成了啊!”
慕容甄宓“腾”地站起来,却被慕容貂婵按住了手。慕容貂婵看向叶巨,眼神平静:“你怎么想?”
叶巨看着那痛哭流涕的老人,又看看眼中含泪的慕容甄宓,心中轻叹一声。他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江湖风雨这么多年,早已学会明哲保身。但有些事,看到了,就无法视而不见。
“老人家请起。”叶巨起身走到老者面前,将他扶起,“慢慢说,怎么回事?”
老者如见救命稻草,紧紧抓住叶巨的衣袖:“小老儿姓周,住在镇外周家庄。前日我带女儿小芸来镇上卖绣品,回去的路上遇到黑风寨的贼人...他们抢了我们的钱,还要掳走小芸...我拼死阻拦,被打成重伤,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女儿抢上山去...”
说着又泣不成声。周围有人劝道:“这位兄台,不是我们心狠,那黑风寨真不是好惹的。寨主‘黑面煞’武功高强,手下有百十号人,个个心狠手辣。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你还是别蹚这浑水了。”
叶巨没有回应,只是问老者:“你女儿被掳走几日了?”
“两日...整整两日了...”老者哭道,“我昨日去报官,衙门的爷们说他们人手不够,要等府城调兵...可等他们调来兵,我女儿怕是...怕是...”
叶巨沉吟片刻,又问了些黑风寨的地形、人手情况。老者虽知之不详,但也说出了大致方位和几条上山的路径。
“叶大哥,你真的要...”慕容甄宓走到他身边,眼中既有期盼又有担忧。
叶巨看向两女:“你们先找客栈住下,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慕容貂婵立刻道。
“我也去!”慕容甄宓急忙说。
叶巨摇头:“黑风寨不是游玩之地,你们去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们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慕容貂婵语气坚定,“多个人多份照应。况且,”她顿了顿,“我的轻功和暗器功夫,你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