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御史抬起头,目光锐利:“体统岂是小事?《礼记》有云:‘君子远庖厨’。何宇身为勋贵,陛下赐爵,本应砥砺品行,以为士林表率。如今却投身市侩之事,与商贾为伍,亲自操持庖厨之业,此风一开,天下勋贵纷纷效仿,重利轻义,礼制何存?士农工商,各有其序,此乃国之根基,岂容淆乱?”他越说越是激动,手指点着案上的纸张,“你再看看,他酒楼中用的那些伙计,服饰统一,言行拘谨,看似规矩,实则近乎谄媚,将服务客人置于无上之位,此等重利轻义之举,岂是君子所为?长此以往,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幕僚心中暗叹,知道自己这位东翁又钻了牛角尖,认准了“礼制”二字。他只得委婉劝道:“东翁所言,自是正理。只是……学生听闻,陛下月前曾微服私访过那‘玉楼春’,对其赞赏有加。若此时上本弹劾,是否会……”
王御史冷哼一声:“陛下圣明,或是一时为其新奇所感。然则,为臣子者,当以正道匡弼君上,岂能因揣测上意而缄口不言?昔日魏征谏太宗,何曾顾及太宗是否愉悦?此正吾辈御史之责也!”他顿了顿,指着纸上另一条记录,“还有,你看这里,他酒楼所用牛羊肉数量巨大,来源虽看似清楚,但其中是否有私宰耕牛、或以次充好之弊?需知,私宰耕牛乃朝廷明令禁止之事。再有,他雇佣之人,多系退役兵卒,虽看似解决了些孤贫,然则聚拢如许多行伍之人,是否别有用心?这些,皆可深究。”
幕僚知道劝不动了,只好道:“东翁明察秋毫。只是弹劾之事,关乎一位伯爷,还需证据更为扎实些为好。尤其是这私宰耕牛、聚拢兵卒的嫌疑,若无实据,恐反被指为诬告。”
王御史沉吟片刻,道:“嗯,你所言亦有理。这样,你再加派人手,仔细查访其肉类来源,特别是牛肉一项,务必找到确凿证据。至于那些退役兵卒,也需查明其具体人数、平日言行,看是否有违制之处。待证据稍齐,我便拟本上奏!”他眼中闪过一道坚定甚至有些亢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谏疏,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震慑奸佞(在他眼中,何宇已然近似奸佞)的场景。
“是,学生这就去安排。”幕僚躬身应下,退出了书房。
王御史独自坐在书案前,又拿起那些材料细细观看,不时提笔在旁边的空白笺纸上记下要点,构想着奏疏的措辞。窗外,雪落无声,将他的府邸也静静覆盖。他浑然不知,自己这番“恪尽职守”的举动,已然成了某些人手中一枚试探的棋子,而他收集的所谓“证据”,也正被人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指向某些预设的结论。一股针对“玉楼春”及其主人何宇的暗流,在这雪夜之下,正悄然变得汹涌。
几乎就在王御史与幕僚商议的同时,“玉楼春”后院账房内,何宇也接到了一份密报。送信的是个穿着普通棉袄、貌不惊人的汉子,乃是刘綎早年安插在京城三教九流中的一名暗桩,如今直接向何宇负责。
何宇看完那张小小的、无头无尾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指明了王御史近日正在暗中查访“玉楼春”之事,尤其关注肉料来源和雇佣人手情况。他面色平静,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东家,可是有麻烦?”贾芸见状,关切地问道。他刚核对完当日的流水,正准备向何宇汇报。
“意料之中。”何宇语气淡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坐不住了,想借御史的刀来试试锋芒。”他将王御史正在调查的事情简单说了。
贾芸眉头微皱:“王御史?此人学生听说过,是都察院里有名的‘铁面’,素来喜好纠劾勋贵外戚,以博直名。若被他盯上,虽未必能造成实质损伤,但纠缠起来,也十分恼人。何况,他若真上了弹章,难免污了东家和酒楼的名声。”
何宇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中积雪反射的微弱白光,缓缓道:“名声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不能授人以柄。王御史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卒子,背后之人,才是心腹之患。”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贾芸,“芸哥儿,我们之前未雨绸缪,订立规章,完善账目,规范用工,就是为了应对今日这般局面。如今看来,倒是做对了。”
贾芸点头:“东家放心,咱们所有的采买契约、账目流水、用工文书,皆清晰明白,合乎法度,绝无半点含糊之处。尤其是牛肉一项,全部来自京郊官府许可的专用养殖场,有官方核验的票据为证,每一笔来龙去脉都记得清清楚楚。”
“很好。”何宇颔首,“至于雇佣退役兵卒之事,更是光明正大。他们为国效力,伤残归乡,生活无着,我们给予生计,使其能自食其力,于国于民,皆是有益之举,何错之有?便是说到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也不能任由他们泼脏水。芸哥儿,你明日便去做两件事。”
“东家请吩咐。”
“第一,将我们所有肉类,尤其是牛肉的合法采购凭证,整理出副本,妥善保管。同时,让与我们有契约的那几家养殖场的管事,都心中有数,若有人打听,务必如实相告,强调我们是合法买卖。”
“第二,让我们那些老兄弟们都警醒些,近日言行格外注意,莫要授人口实。但同时,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何宇,绝不会让跟着我吃饭的兄弟,受半点无谓的委屈。”
贾芸心领神会:“芸明白。这叫外松内紧,以不变应万变。”
“不错。”何宇走到书案前,手指在摊开的京畿舆图上划过,“王御史不过是一把刀,我们要防的,是握刀的手,以及这把刀下次会砍向哪里。‘速达通衢’的计划必须加快,我们的根基越厚,这些明枪暗箭,才越难伤及根本。”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雪似乎下得更紧了。凛冬已至,但真正的寒风,恐怕才刚刚开始刮起。这京华之地的风云,果然不会让他有片刻安闲。然而,他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一丝跃跃欲试的火焰。斗争,本就是改革路上不可避免的伴生品。他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