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两位最核心的盟友，语气沉稳而坚定：“不，紫英，这一次，我们不能靠鼓噪，也不能指望勋贵集团能在此事上给我们太多直接支持。军中重实务，或许有将领内心认同，但让他们公开为‘新学’张目，去对抗整个文官体系和清流舆论，几乎不可能。皇上也不会乐见文武勾结，介入这等‘道统’之争。”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壁上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这幅图是他根据记忆和这个时代有限的地理知识重新绘制的，虽不精确，却足以开阔眼界。他指着地图上浩瀚的海洋和隐约的异域轮廓，沉声道：“这一次，我们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观念上的壁垒，是延续了千百年的思想惯性和利益格局。想要打破它，靠小聪明、靠关系、甚至靠金钱，都是不够的。”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我们必须正面迎战。要在皇上和天下人面前，堂堂正正地阐明我们主张的道理！要让所有人看到，‘实学’并非异端邪说，而是强国富民的必经之路！要让那些抱残守缺之人，在道理上无可辩驳！”
冯紫英被何宇话语中的气势所慑，愣了一下，随即摩拳擦掌：“宇大哥，你说怎么干？我冯紫英虽然读书不多，但就佩服你这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
贾芸也感到心潮澎湃，但他想得更深一层：“伯爷，若要正面迎战，恐怕免不了一场御前廷辩。届时，忠顺亲王等人必然群起而攻之，我们需要做好万全准备。不仅要理直，还要气壮，更需言辞得当，避免授人以柄。”
“芸哥儿所言极是。”何宇走回书案后，从一叠书中抽出一本《朱子语类》和一本《大学衍义》，“他们必然会从孔孟之道、朱子之学来攻击我们。那我们，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他翻开《朱子语类》，指着其中一段说道：“朱熹言‘格物致知’，何为物？天下万事万物皆是物！格物，便是探究事物的道理。这与我们提倡的格物之学，有何本质区别？只不过他们格的是心性之理，我们格的是自然万物、经世实用之理！道并行而不相悖！”
他又拿起《大学衍义》：“还有这‘修齐治平’，治国平天下，空谈道德性命可行吗？需的是实实在在的才能！不懂算术，如何理财？不懂地理，如何安边？不懂工巧，如何利民？我们提倡实学，正是为了更好地‘治国平天下’，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忠君爱国？”
何宇的声音不高，却句句斩钉截铁，引经据典，将新学的合理性牢牢锚定在儒家经典的原意之上。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理论武器。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完全抛开儒家经典另起炉灶是死路一条，必须“托古改制”，在传统的话语体系内，为自己的新思想找到合法性依据。
冯紫英听得两眼放光，他虽然不太懂那些深奥的经典，但觉得何宇说得极有道理，一拍大腿：“妙啊！宇大哥！就这么干！看那帮老家伙还怎么胡说八道！”
贾芸也深深点头：“伯爷思虑周详。如此，我们便站在了道理一边。届时廷辩，伯爷只需沉着应对，引据经典，阐明利害，皇上圣明，自有决断。”
何宇点点头，神色却并未放松：“理论准备固然重要，但还需提防对方狗急跳墙。紫英，你人面广，京营、五城兵马司乃至市井之中，都有朋友。这段时日，要辛苦你和你信得过的兄弟，多留意京城动静，特别是伯府周边和‘速达通衢’、‘玉楼春’等重要产业附近，若有可疑人物或事端，及时应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冯紫英胸膛一挺，肃然道：“宇大哥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安排，定不叫宵小之辈有可乘之机！”他性子急，说完便起身拱手，风风火火地出去布置了。
书房内只剩下何宇和贾芸两人。
何宇看着贾芸，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芸哥儿，外面的风浪，我来挡。但家里这一摊子，特别是我们的商业根基，决不能乱。这不仅关乎钱财，更关乎无数靠着我们吃饭的伙计的前程，关乎我们未来做事的底气。你心思细，行事稳，交给你，我放心。”
贾芸感受到何宇话语中的沉重信任，起身深深一揖：“伯爷知遇之恩，芸没齿难忘。芸必竭尽所能，稳住后方，绝不让伯爷有后顾之忧！‘速达通衢’和‘玉楼春’，只会越来越好！”
何宇走上前，拍了拍贾芸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老管家何福在门外轻声禀报，酒菜已备好。何宇朗声道：“摆到外间吧，我与芸哥儿小酌两杯。”
两人移步外间小厅，简单的四样小菜，一壶温好的梨花白，灯烛也已点亮，驱散了傍晚的昏暗，带来一丝暖意。
对坐小酌，何宇不再谈朝堂风云，而是问起“速达通衢”各地分号的运营细节，问起“玉楼春”新菜品的反响，问起手下伙计们的近况。贾芸一一作答，条理清晰。
听着贾芸沉稳的汇报，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以及伯府各处次第亮起的灯火，何宇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知道，前路必定艰险，弹劾的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来，廷辩之上将是唇枪舌剑。但此刻，他有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有稳固的根基，有清晰的目标，更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作为底气。
这风暴，既然不可避免，那便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倒要看看，这沉积千年的淤泥，能否挡得住他这枚力求破局的顽石！
夜色中的勇毅伯府，如同一艘整装待发的巨舰，锚已拉起，帆将张满，准备驶入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惊涛骇浪之中。而舵手何宇，眼神清明，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