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铺开一本空白的奏疏用笺,提起那支用了多年的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他的神情肃穆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庄严的仪式。
略一沉吟,他落笔写下标题——《奏为明实学之本、辨格致之用以固国本事》。
他没有像那些弹劾奏章一样,急于给何宇辩护或反驳对手,而是从更高的立意入手。他首先追述三代之学,指出“礼、乐、射、御、书、数”古之“六艺”,本就是士子必修之实学,孔子亦倡“因材施教”,何尝拘泥于一格?继而谈到朱熹提倡“格物致知”,其本意亦是穷究事物之理以求真知,而非空谈心性。
接着,笔锋一转,切入当下时弊。他以其盐政经验为例,娓娓道来,阐明若不通算术,则国库账目混乱,贪墨丛生;若不明地理水利,则河工不兴,漕运阻滞,黎民受苦;若不懂农工百技,则物产不丰,国力难强。他指出,现今士风空疏,许多官员于钱谷刑名等实际政务一窍不通,只知揣摩上意、钻营升迁,实乃国家之大患。
然后,他巧妙地为何宇的《兴学疏》“正名”。他强调,何宇所倡,并非摒弃圣学,而是在恪守尧舜孔孟之“道”的前提下,补强经世致用之“器”与“术”。其目的在于“强兵富国”,为寒门子弟多开一条报效朝廷之途,与科举取士可并行不悖,相辅相成。他将何宇的提议,定义为对祖宗成法的一种“补益”和“变通”,而非“背叛”,极大地削弱了对手“悖逆祖制”的指控。
最后,他恳切陈词,认为对何宇之议,朝廷应持“虚公查验”之态度,可先于小范围“试办”,观其成效,再决行止。若因噎废食,一见新议便群起攻之,实非国家之福。
通篇奏疏,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立足现实,言辞恳切,既回击了守旧派的无理攻讦,又为何宇的主张提供了坚实有力的学理依据和历史依据,同时姿态稳健,不激进,不冒进,充分展现了一位老成谋国的重臣风范。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如海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窗外,已是月过中天,万籁俱寂。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袭来,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忠伯,”他轻声唤道,“将这份奏疏小心收好,明日一早,便递通政司。”
林忠上前,看着墨迹未干的奏疏,心中震撼,低声道:“老爷,您这……”
林如海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缓缓站起身:“个人荣辱,相较于国事,轻如鸿毛。我意已决,去吧。”
*
翌日,清晨。
通政司衙门再次迎来了忙碌的一天。弹劾何宇的奏章依旧络绎不绝,堂官们似乎已经有些麻木,只是机械地接收、登记。
然而,当中午时分,一份来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如海的奏疏被递上时,当值的堂官打开贴黄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这……林大人他……”堂官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林如海,这位素以清流自守、近年罕有激烈言论的老臣,竟然上疏为备受攻讦的何宇辩护?!而且,这辩护的角度、力度,都绝非等闲!
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在通政司内部传开,继而以更快的速度吹向了六部九卿各个衙门。
“听说了吗?林如海林大人上疏了!”
“是为那何宇说话的?”
“何止是说话!简直是……唉,你自己看去吧,那说理,那引证,把那些骂何宇的奏章都比下去了!”
“林大人这是……图什么?他就不怕惹火烧身?”
“林老大人探花出身,为官清正,他的话,分量可不一般啊……”
原本几乎是一边倒的舆论场,因为林如海的这一份奏疏,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痕。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或内心对何宇之言有所认同却不敢发声的中立官员,开始重新审视这场争论。林如海的奏疏,像一盏灯,为他们指明了另一种思考的方向。
都察院内,一些年轻的御史私下议论,觉得林老大人的话颇有道理。翰林院中,也有少数注重实学的官员,开始悄悄寻找《兴学疏》的全文来阅读。
而忠顺亲王得到消息时,正在用午膳,闻报后,气得直接将手中的玉筷摔在了地上,精美的官窑瓷碗应声而碎。
“林如海!这个老匹夫!他竟敢……”忠顺亲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久不闻大事的林如海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犀利的一击!这完全打乱了他想靠舆论一边倒压垮何宇的部署!
“王爷息怒!”周廷儒连忙劝道,“林如海不过一病夫,其言虽巧,但终究势单力薄。我等只要加大力度,继续上本,必能……”
“你懂什么!”忠顺亲王怒斥道,“林如海代表的是清流中务实一派的态度!他这一开口,那些骑墙观望的,甚至暗中同情何宇的,恐怕就要蠢蠢欲动了!这老匹夫,坏我大事!”
他焦躁地在花厅里踱步:“看来,光是奏章弹劾还不够!必须逼皇上当庭决断!对,廷辩!必须要举行廷辩!在朝堂之上,当着百官的面,彻底驳倒何宇,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
勇毅伯府。
何宇在午后不久,便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林如海上疏的消息,甚至很快拿到了奏疏的抄本。他仔细阅读着每一个字,心中感慨万千。
林如海没有让他失望。这份奏疏,不仅是对他何宇个人的支持,更是对“实学”理念的一次有力正名。其角度之老辣,论证之严谨,远非他自己上书或冯紫英等武将的支持所能比拟。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更是黑暗中擎起的一支火炬。
“林大人……这份情谊,我何宇记下了。”何宇将抄本小心收好,目光望向窗外明朗了许多的天空。虽然压力并未减轻,但前路,似乎清晰了一些。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林如海,乃至与贾府中那些倾向于务实改革的力量(如探春),关系将更为紧密。而与此同时,与忠顺亲王及贾府内部保守势力(如王熙凤、贾赦)的矛盾,也将更加不可调和。
风暴并未平息,反而因为林如海的加入,进入了新的、更复杂的阶段。真正的决战,或许即将到来。何宇深吸一口气,眼神愈发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他已别无选择,唯有迎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