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竟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通体莹白,是上好的羊脂玉料,雕琢成一只憨态可掬的獬豸形态。獬豸是传说中的神兽,能辨曲直,识忠奸,乃是公正的象征。玉质温润,雕工古朴,一看便知并非俗物,更似随身佩戴多年的心爱之物。
“何大哥,”宝玉将玉佩捧到何宇面前,神情异常郑重,甚至带着几分虔诚,“明日廷辩,定然凶险。那些官儿们,我虽不懂他们的大事,却也见过他们如何引经据典、互相攻讦。这块玉……是我周岁时,一位方外高人所赠,说是能辟邪护身,佑人平安。我自小戴在身上,从未离过身。如今……如今我把它送给何大哥。”
何宇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宝玉深夜冒险前来,竟是为了送他一块贴身的玉佩!且看这玉的成色和寓意,绝非普通玩物,只怕是宝玉极心爱、甚至带有某种护身符意义的宝贝。
“宝兄弟,这如何使得?”何宇连忙推拒,“此玉既是你的心爱之物,又伴随你多年,我岂能夺爱?再者,明日廷辩,乃是堂堂正正之理争,并非江湖械斗,无需此物护身。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玉,万万不能收。”
宝玉见何宇推辞,顿时急了,脸上泛起潮红,语气也激动起来:“何大哥!你莫要推辞!我……我知你本事大,用不着这个。可是……可是我就是心里不踏实!府里那些人,背地里的闲话,我都听见了!他们……他们恨不得……这块玉,它虽不值什么,但代表着我的心意!我希望何大哥明日一切顺遂,平平安安!你就当是……当是让我安心,成不成?”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将玉佩塞进何宇手中,触手之处,玉石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微暖。宝玉的手微微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明日未知风险的恐惧。他不懂朝堂风云的波诡云谲,但他能直觉地感受到围绕在何宇周围的巨大恶意和压力,他只能用自己认为最珍贵、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支持与祝福。
何宇握着这块温润的玉佩,看着宝玉那双清澈得容不下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触动了。穿越以来,他见惯了算计、倾轧、冷漠与功利,早已将心肠磨练得坚硬如铁。可此刻,面对宝玉这番毫无机心、纯粹得如同水晶般的情谊,他竟觉喉头有些哽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世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在他即将踏上可能是此生最凶险的“战场”前夜,来自这个被世人视为“孽根祸胎”、“于国于家无望”的少年的祝福,竟显得如此沉重而珍贵。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不再推辞,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玉质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宝兄弟,你的心意,我收下了。这块玉,我明日便带在身上。”
见何宇终于收下,宝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灿烂而纯真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天大的心事。“这就好了!何大哥,你定能辩倒那些老……老学究!我……我信你!”他本想再说些什么鼓励的话,却又词穷,只是用力地点头。
“夜深了,你快回去歇着吧。若是让府上发现你深夜外出,只怕又要生出事端。”何宇温声催促道。
宝玉也知此地不宜久留,连忙起身。何宇将他送到书房门口,看着他纤细的身影敏捷地融入夜色,如同一个悄无声息的精灵,很快消失在伯府侧门的阴影里。
重新关上门,书房内恢复了寂静。何宇摊开手掌,那枚獬豸玉佩在朦胧的灯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獬豸独角向天,形态威严而又透着几分古朴的稚气,一如赠玉之人。他将玉佩小心地系在内袍的丝绦上,贴肉收藏。玉石接触皮肤的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仿佛真的带来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不仅是一块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份超越世俗利害的纯粹情谊。它让何宇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他今日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宏大的强国梦想,也是为了守护这世间尚存的、如同宝玉眼眸般清澈的美好与真诚。
他将外袍重新穿好,遮住了内里的玉佩,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似乎扩大了些许,黎明,正在不可阻挡地逼近。
而此刻的荣国府内,宝玉蹑手蹑脚地溜回怡红院,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竟觉无比轻松,头刚沾枕头,便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他却不知,他院中的大小丫鬟,因他的突然不见,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是不敢声张,见他安然回来,才各自拍着胸口暗道阿弥陀佛,此一夜风波,暂且按下不表。
何宇也重新躺回短榻,合上双眼。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似乎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坚定。明日之战,他不仅要为自己而辩,为新政而辩,也要对得起林如海的期许,对得起贾芸的守护,对得起宝玉这块看似微不足道、却重逾千钧的玉佩。
夜色,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中,缓缓流淌。紫禁城的轮廓,在渐亮的晨曦中,已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