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所言极是,圣贤道理自是根本。”何宇并不直接否定,而是采取迂回策略,“然《大学》有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臣以为,倡实学,并非要废弃圣贤之道,恰恰是要补其‘用’之不足。使士子既明理,又能做事。若空有仁心,而无仁术,见百姓饥馑而无策赈济,见疆土沦丧而无力恢复,此仁心又何益于世?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本是一以贯之。格物致知,正是基础啊!”
何宇再次引经据典,将实学巧妙地嵌入儒家的修行次第之中,论证其合理性。
“狡辩!皆是狡辩!”
“强词夺理,动摇国本!”
“陛下!万不可听信此人妖言!”
守旧派官员见在道理上难以彻底驳倒何宇,便开始群起而攻之,试图以声势压人。各种指责、抨击、甚至带有辱骂性质的言语,纷纷扬扬地砸向殿中孤身而立的何宇。
而支持何宇的一方,如林如海,以及少数几位意识到国家面临实际困境的务实派官员,也开始出言辩护。他们或为何宇的初衷辩解,或强调试点观察的必要性,或指出当前制度的某些弊端。
整个皇极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辩论场。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从孔孟之道谈到朱陆异同,从三代之治论及前明得失,从科举利弊说到西洋威胁……话题不断延伸,争论的范围越来越广,程度也越来越激烈。
日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缓缓移动,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侍立的太监们悄无声息地更换了数次蜡烛,殿内依旧人声鼎沸。许多年迈的官员已经站得双腿发麻,额上见汗,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这场辩论,早已超出了单纯是否开办一所学堂的意义,它关乎着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走向,关乎着意识形态的话语权,关乎着在场每一个人的信念和利益。
夏景帝始终高踞御座,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在双方争论到极其激烈的关头,或用一句简短的询问,或将话题稍稍拉回主线,显示着他仍在冷静地掌控着全局,并从中观察着每一位臣子的真实想法和立场。
何宇感到喉咙有些发干,精神也因长时间的集中和高强度的应对而略显疲惫。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大脑飞速运转,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诘难。他深知,道理越辩越明,皇帝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场充分的、甚至略显混乱的辩论,来看清各种选择的利弊。
支持他的声音虽然不占多数,但每每能在关键处给予对方有力的回击,尤其是林如海,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论点的虚妄之处。然而,守旧派毕竟人多势众,且占据着道德和传统的制高点,双方的争论呈现胶着状态,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压不倒谁。
时间就在这激烈的唇枪舌剑中悄然流逝。日头已然偏西,将皇极殿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瑰丽的金红色。殿内的烛火显得更加明亮,映照着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或沉思、或愤懑的面孔。
激烈的辩论渐渐显出了疲态。该引的经典已经引了无数遍,该说的道理也已经反复陈述。双方都意识到,单靠言语,似乎难以在此刻决出胜负。
夏景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明显露出倦意的群臣,最后落在了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坚定的何宇身上,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却也有些词穷的忠顺亲王等人。
终于,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压下了殿内最后的嘈杂:
“今日廷辩,就此为止。”
简单的七个字,为这场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的朝堂大辩论,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整个皇极殿,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