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房,已是午时。简单用了午膳,何宇便摒退闲杂人等,只留贾芸在书房。书案上铺开了新的宣纸,何宇提笔蘸墨,开始勾勒“格致学堂”的初步章程。
“芸儿,你来看。”何宇一边写一边说,“这学堂学制,我初步设想为三年。第一年,打基础,所有学子,无论将来专攻何科,都必须通学《算学初步》、《几何基础》、《物理常识》、《地理概要》,此外,还要加设《国语》和《体育》。”
“《国语》芸儿明白,是让学子们通文墨,能书写条陈报告。这《体育》是?”贾芸好奇道。
“强身健体。”何宇笔尖不停,“每日清晨需操练队列,午后有固定的跑跳、弓马练习。身体是根本,无强健体魄,何以承载济世之学?此事可请冯紫英帮忙,找几个退伍的老兵来担任教习。”
贾芸点头称是,觉得此法甚好。
“第二年,开始分科。”何宇继续道,“设‘工科’,侧重器械制作、营造法式;‘农科’,研究稼穑、水利、育种;‘医科’,暂且以粗浅的伤科治理、草药辨识为主。各科除了继续深造专业学问,还需有大量的实**课。工科要有木工、铁匠作坊;农科要有试验田;医科……暂时可能只能先辨识草药,学习包扎。”
他放下笔,沉吟道:“这师资是关键,也是最难的一环。通晓西学的士人凤毛麟角,且多被视为异端。我们需要另辟蹊径。”他看向贾芸,“有几类人可以尝试:其一,是钦天监或工部、户部那些精于算学、水利的低级官员或老吏,他们虽有官职,但升迁无望,或可凭优厚薪酬请来兼职;其二,是京城各大匠作营造行的顶尖大匠,他们有实实在在的手艺,可聘来教授工科实操;其三……”他顿了顿,“看看能否通过南洋的海商,寻访一些滞留在广州、澳门等地的西洋传教士,他们中或有通晓历算、医术之人,许以厚禄,请来任教。此事需极为谨慎,徐徐图之,不可张扬。”
贾芸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重大,连忙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将何宇的吩咐一一记下。
“至于第三年,”何宇目光深远,“主要是让学子在其专攻领域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或完成一项实用的‘毕业课业’。优秀的学子,可留校助教,或由学堂推荐至工部、户部、各地官府甚至军中效力。我们要让朝廷和天下人看到,格致学堂出来的人,是真正能做事、能解决问题的干才!”
这宏伟的蓝图让贾芸激动不已,但他也立刻想到了现实问题:“叔叔规划得极好。只是,这校舍营造、聘请师资、购置器械书籍、供应百名学子食宿,所费定然不赀。虽说有‘玉楼春’和‘速达通衢’的收益支撑,但长期来看,恐难以为继。”
何宇赞许地看了贾芸一眼,他能想到经费问题,说明真正用了心。“经费之事,我已有考量。初期自然靠我们自身的产业支撑。待学堂稍有成效,便可尝试‘以学养学’。”
“以学养学?”
“不错。”何宇解释道,“譬如,工科学子制作的精巧器械、农科学子培育的良种、医科学子配置的成药,均可择优售出,所得充作学堂经费。亦可接受一些看好新学的商号捐助,但需立下规矩,捐助者不得干涉学堂教学。将来,若学堂真能培养出大才,解决国之难题,陛下或许也会从内帑拨付部分资金。总之,开源节流,多方设法。”
两人在书房内,就着初步的规划,一条条、一项项地仔细推敲,从学员的招募标准、考核办法,到教习的薪酬等级、管理制度,再到学堂的日常规章、奖惩条例……千头万绪,都需要在这张白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书房的光线变得柔和。书案上,写满墨迹的宣纸越堆越厚。何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初步成型的章程草案,长长吁了口气。
万事开头难。如今,这“格致学堂”的第一步——选址与定规,总算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艰难地迈了出去。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营造、聘师、招生……每一步,都必将伴随着无数的困难和来自暗处的冷箭。
但何宇的眼神依旧坚定。他拿起宝玉赠的那块小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想起金殿上的慷慨陈词,想起林如海的殷切期望,想起冯紫英等人的鼎力支持,也想起贾芸和那些可能因此改变命运的寒门子弟。
路虽远,行则将至。
他收起玉佩,对贾芸沉声道:“草案先如此。明日,你便分头行事,一边去办地契,一边开始暗中物色我方才提到的那几类可能的师资人选,切记要低调。校舍的营造图样,我亲自来画。”
“是,叔叔!”贾芸躬身应道,眼中充满了干事创业的激情。
伯府书房的灯火,又一次亮至深夜。那点点灯火,仿佛要与遥远西郊那块刚刚选定的荒地之上,未来将要燃起的求知星火,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