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说得委婉含蓄,既未直接挑战贾政的权威,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宝玉的心坎里。宝玉听得痴了,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急切地道:“妹妹说得是!正是这个理!我就说,为何世叔能懂的那些,我们就不该懂?父亲他们……他们为何就如此食古不化!”
黛玉见他情绪激动,忙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他低声,才又道:“二哥哥,天下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罢了。”她拿起炕几上的湖绉包,解开,露出里面的诗稿和画页,“你瞧,我平日读些闲书,偶有所得,便记下几句;夜观星汉,觉其浩瀚,便描摹几笔;见园中花草有趣,也随笔勾勒。这些于仕途经济毫无用处,甚至会被斥为不务正业。然而,于我而言,却能暂忘尘俗之扰,得片刻心安。可见有些光,有些趣,未必非要身至其境,名正言顺。心向往之,细细体会,亦能照亮自家方寸,滋养性灵。”
她将诗稿和画页轻轻推到宝玉面前:“你如今既去不得那学堂,心中向往那些格致之理,何不暂且按下?园中亦有草木枯荣可察,天际亦有风云变幻可观。再者,何世叔既办此学,将来必有相关书籍刊印流传。你且安心,多读些书,开阔眼界,静待时机。或许将来,风气有变,亦未可知。”
宝玉怔怔地听着,看着黛玉清亮如秋水、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得她这番话,比宝钗的“正理”、袭人的“劝诫”,乃至贾母的“溺爱”,都更贴近他的本心。她理解他的痛苦,却不一味附和;她明白现实的无奈,却指引他另一条幽微而持守内心光芒的路。他接过那本还带着黛玉指尖温度和淡淡墨香的诗稿,翻看那几页绘着星辰、草虫的宣纸,心中那团被现实冰封的火焰,仿佛被一缕春风轻轻拂过,虽未炽烈燃烧,却也不再冰冷刺骨。
“妹妹……”宝玉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我明白了。是我想左了,钻了牛角尖。”
黛玉见他眉间郁结散开不少,微微一笑,如雨后初绽的白莲:“明白就好。凡事强求不得,徒增烦恼。守住本心,顺其自然,方是长久之计。”
正在此时,外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宝姑娘、三姑娘来了。”
帘栊响动,宝钗和探春一同走了进来。宝钗今日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颜色半新不旧,看去却觉淡雅宜人。探春则是一件石榴红绫裙,外罩一件青缎掐牙背心,显得神采奕奕。
宝钗一进来,目光便落在宝玉手中的诗稿和黛玉身上,她何等聪慧,立时便猜到了八九分,却只含笑对宝玉道:“宝兄弟可大安了?听说你身子不适,我和三妹妹特来看看。”
探春性子爽利,见宝玉气色比想象中好,便直接笑道:“二哥哥,我就知道林姐姐有法子开解你!为了那点子事,也值得茶饭不思?依我看,那格致学堂虽是新生事物,何世叔敢为人先,这份胆识就令人佩服。即便我们去不得,将来这风气若开,于国于民未必是坏事。”
宝钗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立场分明:“三妹妹说的是。何世爷兴学,自有其深意。只是我们这样人家的子弟,根基还是要打在圣贤书上。宝兄弟天资聪颖,正当在此处用心,将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方是正理。至于格致之学,闲暇时略作涉猎,增广见闻便可,切不可本末倒置,因小失大。”她这话,既肯定了何宇,又牢牢守住了“科举正道”的底线,面面俱到,无懈可击。
若是往日,宝玉听这话必觉逆耳,但此刻得了黛玉的开解,心中块垒已消大半,倒也听得进去了,只点点头道:“宝姐姐说的是,我理会得。”
黛玉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插言。她深知宝钗所言乃是世间正理,亦是贾府上下乃至整个世俗社会奉行的圭臬。她方才对宝玉说的,不过是于这正理缝隙中,为自己、也为宝玉寻得的一丝心灵慰藉而已。就像这潇湘馆的竹子,无法选择生长的土地,却依旧努力向着天空,展露自己的姿态。
又坐了片刻,说些闲话,见宝玉精神渐复,宝钗和探春便起身告辞。黛玉也欲一同离去,宝玉却道:“妹妹再坐坐,你那诗稿,我还有几处想请教。”
黛玉知他心意,便又留了下来。袭人见宝玉肯说话,还要研讨诗文,喜不自胜,忙去张罗茶点。
室内复又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宝玉翻着黛玉的诗稿,指着其中一句问道:“妹妹这句‘冷月葬诗魂’,意境何其凄绝,可是夜来感怀所作?”
黛玉瞥了一眼,淡淡道:“不过是那夜见月色清寒,偶有所感,信笔涂鸦罢了,当不得真。”
宝玉却叹道:“妹妹总是这般,灵气逼人。我若能得妹妹一分才情,也不必被父亲逼着做那些僵死的时文了。”
黛玉抬眼看他,见他眼中已重现光彩,虽仍有遗憾,但已非之前的绝望,心下稍安。她知道,这次的风波暂告一段落,但宝玉心中那颗向往新奇、厌恶束缚的种子已然种下,只待合适的时机,或许还会破土而出。而她自己,何尝不也是对那高墙之外的世界,怀着一丝隐秘的向往与好奇?何宇的出现,他所带来的这一切“新”事物,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石子,涟漪荡漾,早已悄然改变了某些东西。
只是,这涟漪最终会扩散至何方,又会激起怎样的风浪,此刻的潇湘馆内,无人能知。窗外,竹影摇曳,秋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