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平儿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笑道:“三姑娘还在忙?我们二奶奶才得了些上用的新茶,让我给姑娘送些来尝尝。”说着将食盒放下,取出一个精致的茶叶罐。
探春起身谢了,请平儿坐下,命侍书沏茶来。她观平儿神色,虽带着笑,眉宇间却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闲话几句后,探春故意将话题引向园中事务,叹道:“平儿姐姐,你时常帮衬着凤姐姐料理家事,可知这大家子的难处。近日我瞧着,园子里下人们似乎有些懈怠,闲话也多了起来,长此以往,恐非家族之福。”
平儿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听出了探春的弦外之音。她今日来,本也有几分试探之意。那流言之事,她心知肚明源自何处,心中深不以为然,却碍于身份,难以直言劝谏凤姐。此刻见探春主动提起,便顺着话茬低声道:“三姑娘说得是。这起子小人,最是眼皮子浅,见风就是雨。有些话,传得实在不堪,莫说污了贵人清听,便是咱们自己听着,也觉着臊得慌。”
探春见平儿如此说,便知她心中是明白的,也是不赞同的。她压低声音道:“姐姐是明白人。须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何伯爷如今圣眷正浓,且为人光明磊落,咱们府上不说结个善缘,反倒……若真闹出什么不好来,只怕最终损的是咱们自家的颜面,甚至招来祸患。”她这话,已是说得十分露骨,直指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平儿神色一凛,探春的话正好说中了她心底最深的忧虑。她想起那日贾芸遇袭后,何宇不动声色却凌厉无比的反击,让凤姐都暗自心惊。若真将此人彻底得罪,以何宇如今的手段和圣眷,贾府未必能讨得好去。她沉吟片刻,诚恳道:“三姑娘所见极是。只是……有些事,非你我能左右。如今也只能尽力约束下人,不令事态扩大。姑娘今日处置得就很好,杀一儆百,总能清净几日。”
探春知平儿亦有难处,能说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她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姐姐的难处。只盼着大家都能以大局为重,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谁都懂的。”她这话,既是说给平儿听,更是希望平儿能转达给该听到的人。
平儿会意,深深看了探春一眼,道:“三姑娘放心,你的话,我记下了。这府里,终究还是有明白人。”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平儿,探春心中稍安。有平儿暗中周旋,至少能在凤姐那边起到一些缓冲作用。但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次日,探春在处理园中事务时,格外留意各处的动静。她发现,经过昨日的严厉惩戒,明面上的流言果然少了许多,下人们见到她都格外恭谨小心。然而,那种诡异的静谧,以及某些婆子媳妇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窥探与窃窃私语被打断后的慌乱,都表明暗流仍在涌动。
她特意去了一趟怡红院,借口找宝玉商量诗社的事情。宝玉正为流言和无法入学的事闷闷不乐,见探春来,强打精神应付。
探春见状,便委婉劝道:“二哥哥,外头有些闲话,不过是小人作祟,你何必放在心上?清者自清,何大哥那般人物,岂是几句污言秽语能伤到的?你若是为此气坏了身子,或是做出什么冲动事来,反倒落人口实。”
宝玉叹道:“三妹妹,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想到林妹妹她……还有何大哥,一心为国,却要受这等腌臜气,我心里就如油煎一般!”
探春正色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沉得住气。你越是表现得在意,那些背后之人便越是得意。不如置之不理,该做什么做什么。何大哥的学堂虽好,但二哥哥你的路,终究还是在圣贤书上。你若真为何大哥不平,便更该努力上进,将来若能金榜题名,位列朝堂,岂不是更能助他一臂之力?总好过如今这般自苦,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宝玉闻言,如醍醐灌顶,怔了半晌,方道:“三妹妹说得是!是我迂腐了!”他虽不喜科举,但探春的话却给了他一个新的视角,或许读书进学,并非全无用处。
安抚了宝玉,探春又绕道去了潇湘馆。黛玉的气色仍不见好,但精神似乎略强了些,正拿着本书在看。见探春来,放下书,勉强笑了笑。
探春绝口不提流言之事,只与她聊些诗书、园中景致,又说等黛玉身子大好了,重启诗社等话。黛玉是何等心细如发之人,见探春如此,便知她是在宽慰自己,心中感念,却也并不点破,只顺着她的话说。
临告辞时,探春握着黛玉的手,轻轻按了按,道:“林姐姐,这园子里花开花落,本是常事。有些风雨,过了也就过了。你好生养着,万事有老太太、太太,还有……我们呢。”她语带双关,目光坚定。
黛玉眼中微有湿意,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三妹妹,我晓得。”
从潇湘馆出来,探春站在沁芳闸上,望着脚下潺潺流水,心中思绪万千。她以未出阁姑娘的身份,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剩下的,便要看清流本身的走向,以及那位于风暴中心的忠勇伯,如何应对了。她只盼着自己这番暗中维护,能为何宇争取一些时间,也能让这腐朽的贾府,晚一些迎来那注定的风暴。
然而,她也深知,自己今日能暂时压下园中的流言,却压不下那已然滋生蔓延的恶意。那暗处的潮水,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喷发。而下一次,恐怕就不会是几句流言这般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