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探春和宝玉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探春神色间带着一丝忧虑,而宝玉却仍是那副浑噩模样,只手里拿着一个新得的九连环,低头摆弄着。
“林姐姐,你可听说了外头的事?”探春坐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黛玉让紫鹃上茶,微微蹙眉:“整日在这园子里,能听说什么?不过是些丫鬟婆子们嚼舌,听得人心烦。”
探春叹了口气,将外面关于贾赦被弹劾、贾府风雨欲来的传闻简略说了,末了道:“我瞧着,这次的风声不同以往。往日里弹劾,多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了了之。可这次,听说都察院那边动静不小,怕是……要来真的了。”
宝玉这时才抬起头,茫然道:“弹劾大老爷?为什么弹劾他?他又没招惹谁。”
探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二哥哥!你整日里就知道弄这些玩意儿!大老爷……他那些事,你还不知道?强占人家的扇子,逼得人家破人亡……如今被人揪住把柄,也是迟早的事!”
宝玉嘟囔道:“不过几把扇子罢了,何至于此……那些人也是小气。”在他心中,那些世俗的罪过,远不如一件心爱之物被毁来得严重。
黛玉却听得明白,她聪慧通透,立刻将此事与何宇联系了起来。她沉吟片刻,轻声道:“三妹妹的意思是……这火,看似烧向大老爷,实则……是冲着西府那位去的?”她不便直言何宇的名字,只以“西府那位”代指。
探春重重地点了点头:“林姐姐果然明白!我猜,定是忠顺亲王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们奈何不了何大哥的新学,便想从咱们家打开缺口。只要咱们家倒了,何大哥难免受到牵连,至少一个‘识人不明’、‘结交非类’的评语是跑不掉的。”
黛玉闻言, silent 了半晌,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心中为何宇担忧,却也知此事复杂无比。贾赦咎由自取,但若因此连累整个贾府,尤其是园中这些姐妹……她不敢深想。
“何大哥……他可知此事?”黛玉轻声问。
“他岂能不知?”探春道,“他如今消息比我们灵通得多。我只是担心,他处境两难。帮,如何帮?不帮,外人又会如何议论?”
宝玉这时似乎才听出些眉目,插嘴道:“何大哥是好人,他一定有办法的!你们别担心。”
探春和黛玉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样子,皆是苦笑。这朝堂争斗,人心险恶,岂是“好人”二字便能化解的?
忠毅伯府,书房。
何宇并未像外界猜测的那般焦虑,他正平静地听取贾芸的汇报。
“伯爷,都查清了。弹劾贾赦强占石呆子古扇、逼死告状老仆;弹劾贾珍在国孝家孝期间,于天香楼设赌局,聚众淫乐;弹劾王熙凤通过来旺夫妇放印子钱,逼死张金哥夫妇……这几桩,证据都颇为扎实,绝非空穴来风。另外,还有御史风闻奏事,提及贾府亏空库银,修盖大观园耗费巨大,疑似挪用了甄家寄存的财物。”贾芸条理清晰地说道,脸上带着凝重。
何宇站在那幅巨大的“寰宇略图”前,目光深沉。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忠顺亲王动作这么快,这么狠。这已不是简单的党争倾轧,而是要将贾府连根拔起的架势。
“咱们之前让你收集的那些证据,都稳妥吗?”何宇问。
“稳妥。”贾芸肯定地点头,“关于赦老爷、珍大爷、琏二奶奶的那些事,咱们的人通过不同渠道,都拿到了些硬证,有些甚至比御史们知道的更详尽。只是……伯爷,咱们真要……”贾芸有些犹豫,这些证据一旦抛出,贾府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何宇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这些证据,是我们的护身符,不是攻击的武器。至少现在不是。”他走到书案前,手指点着桌面,“忠顺亲王想借贾府这把刀杀我,我若主动去毁掉这把刀,正中他下怀,显得我心虚狠毒。我若全力去保这把刀,则会被这把破刀上的锈迹和裂痕拖累,一同沉没。”
“那……伯爷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后发制人。”何宇沉声道,“陛下对勋贵积弊早已不满,此次借御史之手整顿,是陛下的意志。我们不可逆势而为。我们要做的,是让陛下看到,我何宇,与贾赦、贾珍、王熙凤之流,绝非一路人!我与贾府的关联,仅限于道义和旧情,而非利益勾结。同时,我们要让陛下明白,真正于国有利的,是我所行的新政、新学,而非那些蛀空国家的蠹虫!”
贾芸恍然大悟:“伯爷是要……撇清关系?”
“不是简单的撇清。”何宇摇头,目光锐利,“是切割。切割掉腐烂的部分,或许还能保住一些健康的根系。宝玉、探春、兰哥儿,甚至……林姑娘,他们是无辜的,贾府这艘船若沉,不能让他们一起陪葬。关键时刻,我们可以提供一些……不引人注目的帮助,比如,确保某些证据不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来攀诬无辜,或者,在陛下盛怒时,有人能说上一两句客观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酷:“至于贾赦、王熙凤他们……自作孽,不可活。他们的倒台,从某种意义上说,对我推行新政,扫清京城守旧势力的阻碍,或许……并非坏事。”
贾芸心中凛然,知道何宇这是要做出最冷静也最残酷的抉择了。亲情、道义在滔天大势和自身抱负面前,必须有所取舍。
“告诉咱们的人,继续密切关注,但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要保护好我们自己的人,还有……园子里那几位。”何宇吩咐道。
“是!”贾芸肃然应命。
何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动了书案上的纸页。他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喃喃自语:“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风,已经起了。就看这场雨,要先浇垮谁了。”
京城的天,越来越阴沉了。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街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仿佛要赶在暴雨降临之前,躲回各自的巢穴。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感,笼罩在每一个敏感者的心头。忠顺亲王磨刀霍霍,贾府内部惶惶不可终日,而处于风暴边缘的何宇,则像一头蛰伏的猎豹,冷静地观察着,等待着最佳时机。
暗流,已汇聚成汹涌的潜流,在平静的表象下疯狂奔窜。山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