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一股清冷而干燥的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沉闷。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梨树虬曲的枝干,缓缓道:“何公子如今简在帝心,圣眷正浓。他为人看似低调,实则胸有丘壑,手段非凡。从‘玉楼春’酒楼到‘速达通衢’商行,再到力排众议推行新学,桩桩件件,都显出其非凡的魄力与能力。更难得的是,他虽与链二爷交好,与西府这边也常有往来(如探春妹妹曾得其相助),但在大是大非和朝堂争斗中,他似乎一直保持着一种超然却又精准的立场,既能建功立业,又未曾真正卷入不可收拾的漩涡,这份分寸感,着实令人……佩服。”
她的话语平和,分析客观,仿佛只是在评论一个与己无关的朝堂新贵,但若细听,那“佩服”二字尾音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薛姨妈却是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从炕上坐直了身子,低声道:“我的儿,你的意思是……咱们薛家,或许可以借一借何伯爷这股‘东风’?”
宝钗转过身,窗外的光在她身后勾勒出窈窕的轮廓,她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妈,您还记得之前姨妈(王夫人)曾提过的,‘金玉良缘’之说么?”
薛姨妈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瞬间焕发出一种混合着希望和算计的光彩:“你是说……宝玉和你的婚事?”
宝钗走回炕边,重新坐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妈,如今府里正值多事之秋,姨妈那边定然也是心乱如麻。若在此时,重提‘金玉良缘’,或许有几重考量。”
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道:“其一,若宝二爷与我的婚事能定下,薛家与贾家便是亲上加亲,关系更为紧密。贾家看在姻亲的份上,即便为了自家体面,在应对风波时,也会更尽力护持薛家,使我们免受池鱼之殃。至少,哥哥那桩旧案,短期内应无人再敢轻易翻动。”
“其二,”宝钗的声音压低了些,更显慎重,“何伯爷与链二爷乃至交,与西府关系亦算和睦。若贾薛两家联姻,我们或可凭借这层关系,与何伯爷建立起更稳固的联系。即便不能直接求得他插手贾赦之事(那也绝非明智之举),但至少,在风波诡谲之时,能多一条探听消息、乃至关键时刻或可转圜的门路。何伯爷圣眷正浓,他的态度,有时或许能影响圣意。”
“其三,”宝钗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母亲,“对于贾家自身而言,此时若能与家资尚算丰厚、且与朝中实权新贵有何宇这般隐隐关联的薛家结亲,未尝不是一重保障,或多一份应对危机的底气。姨妈是精明人,这其中利害,她未必想不到。只是如今事发突然,她心绪不宁,或许尚未顾及于此。妈此时若去探探口风,既是表示亲戚间的关心,亦是……顺势而为。”
薛姨妈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惨雾顿时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我的儿!真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你这番分析,句句在理,字字说到了为娘的心坎里!可不正是这个道理!那何伯爷如今就是一股最强劲的东风,咱们若能借上力,还怕什么风浪?”
她越说越觉得此计大妙,忍不住抚掌道:“那宝玉,虽说性子古怪了些,不喜经济仕途,可到底是贵妃娘娘的亲弟弟,姨父姨妈的命根子,模样人品又是万里挑一的。你若嫁了他,便是荣国府未来的宝二奶奶,正经的诰命夫人!咱们薛家也算有了个牢靠的倚仗。这‘金玉良缘’,正是天造地设!”
宝钗听着母亲兴奋的话语,脸上依旧平静,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神色里,或许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或许有一缕对“金玉”之说的淡然,又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对于母亲口中“天造地设”那四个字的、不为人知的涩意。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母亲的计划。
“好!好!”薛姨妈精神大振,立刻扬声道:“同贵,快去把我那件新做的绛色缠枝莲纹缂丝出风毛坎肩找来,再开箱子取那支赤金点翠梅花簪。莺儿,去看看小厨房里炖的燕窝好了没有,拣上等的用锦盒装好,我要去西府那边看看你姨太太去。”
她吩咐完,又拉着宝钗的手,低声道:“我的儿,你且在家安心等着。妈这就去你姨妈那里坐坐,先宽慰宽慰她,这风口浪尖上,话不能说得太明,但‘金玉’之说,本就是旧话,我只需稍稍提点,你姨妈那般聪明人,自然会明白其中的好处。只要她点了头,这事便成了大半!”
宝钗温顺地点点头:“妈且放心去,言语间多宽慰姨妈,莫要显得太过急切。女儿省得。”
薛姨妈看着女儿这般稳重识大体,心中更是喜爱满意,只觉得有了这个女儿,薛家的未来便有了指望。她匆匆收拾妥当,便带着贴身丫鬟和备好的礼物,坐上小轿,往王夫人所住的正院荣禧堂方向去了。
宝钗将母亲送到院门口,看着小轿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这才缓缓转身回到屋内。房间里的暖意依旧,茶香袅袅,她却觉得心头仿佛压着什么,并不如母亲那般轻松。她走到窗前,再次望向那株枯寂的老梨树,秋风掠过,枝干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东风……借势……”她低声自语,唇角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似是无奈,又似是洞悉一切的弧度,“这世间之风,向来瞬息万变。今日之东风,安知不是明日之逆流?终究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她独立窗前,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孤清。梨香院内的算计,已然随着薛姨妈的出行,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荣国府此刻暗流汹涌的巨网之中,将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