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小会议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新打印文件的油墨气息。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除了市局的主要领导和相关支队负责人，还有市委政法委、市纪委监委、市法院、市检察院的代表。会议的主题，是贯彻落实中央、省委关于扫黑除恶常态化及长效机制建设的指示精神，研究部署江城市的具体实施方案。
赵刚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好几页。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警服，肩章上的“两杠两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与几个月前那个在抓捕一线冲锋陷阵、眉宇间常带锐气甚至些许莽撞的刑警副支队长相比，此刻的他，面容沉稳了不少，眼神依旧锐利，但多了一份沉淀下来的思虑。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经历过疾风骤雨考验后，将根系扎得更深的树。
会议已近尾声，讨论焦点落在了具体负责机制建设日常统筹和推动落实的牵头部门及负责人上。
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落在赵刚身上：“……综合前期工作表现和各部门意见，经市委研究决定，由市公安局牵头，成立‘江城市扫黑除恶常态化暨长效机制建设工作专班’，办公室设在市局刑侦支队。专班负责统筹协调政法各单位及相关部门，研究制定具体制度规范，督促检查落实情况，定期评估工作成效。专班日常工作，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赵刚同志具体负责。”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表示知晓的窸窣声。不少目光投向赵刚，有鼓励，有期待，也有审视。这个任命，分量不轻。它意味着赵刚从一名专司“破案”、“抓人”的骁将，被推到了一个需要更多思考、协调、规划甚至“立法”性质的新岗位上。
赵刚站起身，面向政法委书记和与会众人，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坚决服从组织决定！”他的声音洪亮坚定，一如往常。
坐下后，他心里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负责“长效机制”建设？这和他熟悉的工作节奏完全不同。以前，他的任务明确——锁定目标，制定方案，出击抓捕，审讯深挖。目标清晰，过程虽然危险，但结果立竿见影。而现在，“长效机制”这四个字，听起来就有些抽象、宏大，像是一项需要经年累月、细水长流去打磨的系统工程。它不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高明远”或“刘建国”，而是要构建一套能预防、能发现、能打击、能治理的“免疫系统”和“反应流程”，覆盖到全市各个角落、各个行业，涉及立法、执法、司法、普法、社会治理等方方面面。这需要的不再仅仅是勇气和枪法，更需要智慧、耐心、协调能力和对制度建设规律的理解。
会后，新任市局局长马国涛把赵刚留了下来。
“赵刚，坐。”马国涛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了下来，递过一支烟，“这个担子不轻，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有点‘隔行’，从冲锋陷阵转到幕后搭台。”
赵刚接过烟，没点，诚实地点点头：“马局，说心里话，有点懵。让我带人去摸排蹲守、抓捕审讯，我有底。可这‘长效机制’……具体从哪儿入手，怎么才算建成了，心里还没谱。”
马国涛笑了笑，点燃自己的烟：“有这种想法很正常。但组织上选你，不是没有道理的。第一，你对江城的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的滋生土壤、作案手法、渗透方式，有最直接、最深刻的一手了解。你知道‘痛’在哪里，‘漏’在何处。这是你设计‘防火墙’和‘补丁’的最大优势。第二，你在前期与督导组、纪委监委、检法部门的联合办案中，展现了良好的大局观和协作意识，长效机制建设，核心就是跨部门协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身上有股子‘轴’劲，认准了的事，不搞出个名堂来不罢休。建设长效机制，最怕的就是‘一阵风’，搞形式主义，需要的就是你这种有韧劲、能坚持的人。”
赵刚默默听着，心里的那点不确定，渐渐被马国涛话语中的信任和清晰的分析所安抚。
“至于从哪儿入手，”马国涛弹了弹烟灰，“给你几点建议。第一，立刻组织专班骨干，全面、系统地复盘我们江城这次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全过程，特别是督导组的经验总结和陈阳组长强调的那些教训。把我们遇到的困难、走过的弯路、成功的战法，都掰开揉碎了分析，找出制度性、机制性的漏洞和短板。这就是你建章立制的‘问题清单’和‘需求导向’。”
“第二，走出去学习。不要闭门造车。省内外肯定已经有了一些先进地区在长效机制建设上的探索，比如‘警格+网格’融合管理、重点行业领域涉黑涉恶线索滚动排查机制、政法机关与市场监管等部门的信息共享和线索双向移送机制、涉黑涉恶财产刑精准执行和涉案资产规范处置流程等等。带着问题去学，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哪些可以借鉴，哪些需要结合江城实际改造。”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要深入基层。长效机制不是挂在墙上的文件，最终要落到街道、社区、乡村，要能被基层民警、社区干部、网格员理解和执行。你要多去派出所，多去社区警务室，多和基层干部群众聊，听听他们在日常工作中，觉得哪些环节最容易让黑恶势力钻空子，哪些现有的做法不够用或者不好用。你的制度设计，必须接‘地气’，有可操作性。”
赵刚的眼睛亮了起来，马国涛的指点，像在他面前铺开了一张清晰的路线图。“明白了，马局。先从复盘和学习调研开始，找准问题，借鉴经验，结合基层实际。”
“对。”马国涛点点头，“专班的人员，市局会给你配强，包括从法制、经侦、网安、派出所抽调精干力量，也会协调政法委从检察院、法院、司法局抽调人员加入。但你是‘施工队长’，具体怎么‘盖房子’，你要拿出方案，协调各方。记住，这不是你刑侦支队一家的事，是全市政法系统，乃至需要其他政府部门共同参与的系统工程。遇到协调上的困难，及时向我，向林岚书记，向市委政法委汇报。”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刚再次挺直腰板。这一次，声音里的底气足了很多。
离开局长办公室，赵刚没有回自己原来的刑侦支队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局里刚为“长效机制建设工作专班”腾出来的那几间相连的办公室。地方不大，但桌椅电脑已经配好，白板也立了起来。
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环顾四周。这里，将是他新的“战场”。没有了追捕时的 adrenale 飙升，没有了审讯室里的激烈交锋，这里更多的，将是会议桌上的争论，是调研报告里的数据，是制度条文中的字斟句酌，是与各个部门反复沟通协调的耐心，是对基层实践效果的持续跟踪评估。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这次点燃了。烟雾袅袅升起，他的思绪也随之飘远。他想起了那些被高明远暴力催收逼得走投无路的商户，想起了烂尾楼里住户绝望的眼神，想起了李玥最初交出账本时那双惊恐又带着希望的眼睛，也想起了苏媚最后离开时那看似平静实则沉重的背影。
“扫黑”，是割除已经长成的毒瘤；“长效机制”，就是要让这片土地不再有适合毒瘤生长的环境。前者需要雷霆手段，后者则需要滴水穿石的功夫。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第一行字：“江城市扫黑除恶长效机制建设——问题清单与路径思考”。笔尖划过白板，发出清晰的声响，在这间象征着转型与新征程开始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坚定。
他知道，自己可能还是会怀念一线冲锋的感觉，但组织交给的新任务，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或许更根本，也更长远。他将在这里，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他守护江城平安、扞卫公平正义的警察誓言。新的篇章，从这块白板，这间安静的办公室，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