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尽量稳住呼吸,将望远镜对准海面方向。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漆黑的海面上,忽然出现了几点微弱的、闪烁的灯光。不是航标灯,更像是手电筒有规律地明灭。岸上的人立刻用手电回应了几下。
信号对接成功。
很快,一艘没有开航行灯的机动船影,如同幽灵般从黑暗的海水中浮现,悄无声息地靠近其中一个看起来相对坚固的废弃栈桥。船不大,像是改装过的中型渔船。
岸上的人立刻行动起来。几个人迅速跑到栈桥边,接应船只靠岸、系缆。另外几人打开了一辆厢式货车的后门。船上也下来四五个人,双方没有过多交流,默契地开始从船上卸货。
借助那些人偶尔打开的、用于照明的微弱手电光,周彤透过望远镜,勉强能看清卸下的货物——是一个个白色的泡沫箱,密封得很好,被快速而平稳地传递到岸上,搬进厢式货车。
泡沫箱……海鲜冻品运输的标准包装。
走私!正在进行!
周彤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和紧张,快速用手机调整到夜间模式,远远拍了几张照片。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画面可能很模糊,但至少能记录下车辆、船只的轮廓和现场作业的场景。
她注意到,整个过程效率极高,安静有序,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一船货物就转移完毕。船只迅速解缆,调头,再次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的大海。岸上的人关闭货车厢门,所有人上车,三辆车沿着来路悄然驶离,仿佛从未出现过。
海岸边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周彤又等了近一个小时,确认没有其他人或车辆返回,才小心地从藏身处出来。她的手脚因为长时间蜷缩和紧张而有些发麻,但大脑却异常兴奋。
她亲眼目睹了一次走私卸货的过程。虽然无法确认具体货物,但结合“海丰水产”的背景和现场情况,是走私海鲜的可能性极大。而且,从对方组织严密、行动迅速、对地点和环境极其熟悉来看,这绝非偶然的单次行为,而是一个运作成熟的走私链条中的一环。
“海鲨帮”的手段,果然不只是欺行霸市那么简单。他们控制着从海上到岸上的非法通道,将走私而来的高价海鲜,通过自己控制的“海丰水产”洗白,进入正规市场,攫取暴利。而他们对本地海鲜市场的垄断,既能保证走私货的销售渠道,又能挤压正规商户的生存空间,巩固自身地位。这简直是一条从非法到“合法”的完美黑色产业链。
更可怕的是,这条产业链能够顺畅运转,必然需要打通多个环节:海上运输、码头接应、陆地运输、市场销售,以及最关键的一一躲避海关、海事、边防、市场监管等部门的查处。这意味着,在滨海市的执法体系内部,很可能存在一张为“海鲨帮”提供保护的网络。
陈浩南这个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极具商业头脑和“运营”能力,他将黑恶势力与商业公司结合,用企业化的模式来运作犯罪活动,比传统打打杀杀的黑帮更难对付,危害也更深远。
周彤趁着夜色,快步离开沙头角。她必须尽快回到相对安全的城区。手里掌握的证据(照片和亲眼所见)虽然有限,但已经足够形成一份具有分量的内参线索。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方式,将这些信息传递出去。
是直接联系陈阳组长吗?她不知道督导组在滨海的秘密联络方式。通过昨天那个神秘短信的号码?风险未知。或许,她应该先通过自己在新闻界的渠道,进行更外围的核实和补充调查,同时设法与滨海本地有良知的媒体人或知情人士接触。
回到酒店附近时,已是凌晨两点多。周彤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附近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些食物和水,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异常跟踪,才快速进入酒店。
关上门,反锁,挂上安全链。她疲惫地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今天冒着风险取得的收获是巨大的,但她也深知,自己已经更深地踏入了雷区。陈浩南和“海鲨帮”绝不会允许有人窥探他们的核心机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将今晚拍到的模糊照片导入,仔细查看。虽然看不清人脸和车牌,但车辆型号、船只轮廓、作业场景依然具有参考价值。她将这些资料加密保存。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撰写一份详细的观察记录,从第一天抵达滨海的所见所闻,到对“海丰水产”和“海鲨帮”的初步判断,再到今晚沙头角的亲眼目睹。她力求客观、准确,用事实和细节说话。
写完时,窗外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滨海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表面依然是那个充满活力的海滨城市。
但周彤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更加汹涌了。陈浩南的走私生意,如同一条隐藏在城市血管中的毒蛇,不断吸食着养分,壮大着自身。
而她,必须找到办法,将这一切暴露在阳光之下。这不仅是为了新闻,更是为了这座城市的健康,为了那些被压榨的渔民,为了公平的市场环境。
她关掉电脑,和衣倒在床上。需要抓紧时间休息,白天还有新的调查要进行。
在陷入睡眠之前,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陈阳组长他们,是否也已经掌握了这条走私链的线索?这场在滨海展开的无声较量,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
无论如何,她已决心跟进到底。这是她的战场,她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