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郊，一座外表看起来像是普通物流公司的独立院落内，气氛肃穆而凝重。
这里表面挂着“宏远货运信息咨询服务中心”的牌子，实际是中央扫黑除恶第12督导组在滨海的秘密办公点之一。院落四周有便衣警戒，内部经过改造，设有会议室、分析室、临时宿舍和通讯中心。
陈阳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目光扫过上面粘贴的几张照片和错综复杂的线条图。照片有的是翻拍的旧报纸截图，有的是近期暗拍的画面，包括滨海海鲜批发市场的外观、“海丰水产”的摊位、几张模糊的车辆及人物侧面照。线条图则勾勒着“海丰水产”的股权结构、关联企业，以及几条初步梳理出的资金异常流动方向。
白板一角，用红色磁钉固定着一张新冲洗出来的照片——画面昏暗，但能辨认出是夜晚的海边，几个人影正在从船上往车上搬运箱子。这是周彤昨夜在沙头角冒险拍到的，今天上午通过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辗转送到了陈阳手中。
“同志们，”陈阳转过身，面对围坐在长桌旁的督导组核心成员和少数几位从省厅、异地抽调绝对可靠的侦查骨干。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进驻滨海已经一周。前期外围摸排和情报梳理，大家辛苦了。现在，基本情况已经摸清，‘海鲨帮’及其核心企业‘海丰水产’涉嫌垄断市场、暴力控制、非法经营乃至走私犯罪的轮廓，初步显现。其背后的保护伞网络，也有了一些若隐若现的指向。”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但是，轮廓不等于证据，指向不等于确证。对手很狡猾，伪装得很深，尤其是可能涉及的高层保护伞，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我们直接冲击核心，不仅证据不足，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遇到难以想象的阻力，甚至被反咬一口。”
坐在一旁的督导组副组长，来自最高检的资深检察官老吴推了推眼镜：“陈组长的判断很准确。从江城和其他地方的经验看，这类政商黑勾连的案子，最难突破的就是‘保护伞’。他们往往利用合法权力和程序，为非法活动披上外衣，甚至反过来指责我们破坏营商环境。滨海市委书记张卫国，近期频繁高调表态要整治市场秩序，亲民形象营造得很成功，如果我们没有铁证就贸然行动，舆论上会很被动。”
一位从外省抽调过来的经侦专家点头补充：“‘海丰水产’的账面，目前我们初步审计，发现的问题主要是些税务上的小瑕疵和关联交易定价不公允，远远达不到定罪的程度。走私的线索，”他看了一眼沙头角那张照片，“很关键，但来源需要进一步核实，现场证据已经灭失，单凭这张照片和外围描述，证明力有限。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既能撕开口子，又不容易被对方轻易化解或扭曲的切入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思考。
陈阳走回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海丰水产”和市场垄断之间画了一条粗线，然后在这条线旁边，重重地写下几个字：“暴力事件”。
“打蛇打七寸，但有时候，先拔掉它的毒牙，剪除它的爪牙，同样重要，也能有效削弱其气焰，震慑其保护伞，同时更容易获得群众支持和具体证据。”陈阳用笔尖点了点“暴力事件”几个字，“‘海鲨帮’控制市场，不可能完全靠‘商业手段’。暴力，或者暴力威胁，是其底层逻辑。过去几年，滨海海鲜批发市场及周边，一定发生过不少因抗拒垄断、争夺摊位、价格冲突引发的暴力事件。但这些事件，大多被当作普通治安案件处理，甚至可能被压下去了。”
他看向坐在后排、一位面容精干的中年警官：“郑队长，你们前期梳理旧案卷，有没有发现？”
被称作郑队长的警官立刻站起身，他是S省公安厅刑警总队秘密派来配合督导组的骨干，对本地情况有一定了解。“陈组长，我们调阅了近三年来滨海市，特别是港口区、东港区派出所接报的涉及海鲜市场、码头纠纷的治安、刑事案件卷宗。初步筛选出十七起可能有关联的案件，其中八起最终以‘调解’、‘证据不足’或‘轻微伤不立案’结案。有三起虽然立案，但只抓了几个动手的马仔，主使者不明。还有两起……”他翻开笔记本，“涉及伤情比较重，但嫌疑人很快‘投案自首’，且与受害人达成‘和解’，赔偿金额很高，最终也判了缓刑。这些案件的处理结果，单独看似乎都‘符合程序’，但放在一起，模式就很可疑——暴力行为被大事化小，核心人物从未被触及，受害人往往选择沉默或接受‘和解’。”
“最近的一次呢？”陈阳问。
“最近半年，公开记录里没有类似的严重暴力案件。但……”郑队长犹豫了一下，“我们秘密走访了一些曾经受过欺压、现在已经转行或离开滨海的商户，他们提到，大概四个多月前，市场里发生过一起冲突。一个从外地来的批发商，想绕过‘海丰’直接跟渔船收一批好货，据说价格比‘海丰’的报价低一成。结果货还没上岸，这个批发商雇的货车在市场外就被砸了，司机被打伤。批发商本人也在租住的公寓楼下被人用麻袋套头揍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他当时报了警，但后来突然就撤案了，很快人也离开了滨海，据说走的时候很仓皇。”
陈阳眼神一凝：“有具体信息吗？受害者姓名？当时接警的单位？处理这个案件的民警？”
“受害者叫刘大伟，东北人。接警的是港口区派出所。具体经办民警……”郑队长查看记录，“叫孙兴。我们侧面了解过这个孙兴，普通民警，但据说和港口区分局治安大队的某个副队长关系不错。那个副队长，有人看到过他和‘海丰水产’的一个经理一起吃过饭。”